西山的风,像是要把人的皮都刮下来一层。
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声音——那是几千个喉咙里发出的、沉重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漫山遍野的黑色煤灰中,一条蜿蜒的山道像是一道还在流血的伤疤。
山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背上背着硕大的竹筐,里面装满了刚从井底刨出来的原煤。这筐煤足有八十斤,压在这些曾经养尊处优的脊梁上,把他们的腰压得几乎要把脸贴在地上。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走!谁让你停的?!”
负责监工的是一名独臂的北凉老兵。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根蘸了盐水的牛皮鞭。
鞭子狠狠抽在一个胖子的背上,立刻是一道血痕。
那胖子是前朝的户部侍郎。他以前一顿饭要吃掉普通百姓一年的口粮,现在,他正跪在泥水里,哭着去捡那几块掉出来的煤渣。
“我捡……我这就捡……别打……”
他那双曾经只摸过银票和女人手的手,现在全是血口子,黑得像鬼爪。
……
半山腰的凉亭里。
没有科技感,只有肃杀气。
亭子四周,围了一圈黑色的帷幔,挡住了风雪。亭子里生着几个炭盆,烧的正是刚刚运下山的血煤。
江鼎和李牧之坐在上首。
而在他们下首,跪着几十个瑟瑟发抖的人。
这些人穿着崭新的大凉官服,有的是刚提拔的县令,有的是新上任的郎中。他们都是读书人,或者是办事干练的吏员。
但现在,他们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因为他们正透过帷幔的缝隙,看着外面那场惨烈的人间炼狱。
“都看见了吗?”
江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外面背煤的那位,以前官居三品,家里良田万亩,小妾十八个。”
“那是前兵部侍郎,那是前皇商金万两……”
江鼎一个个点名,每点一个,跪在地上的新官们就哆嗦一下。
“他们以前,也跟你们一样。穿着官服,坐着轿子,觉得这天下的便宜都该让他们占了。”
江鼎喝了一口茶,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后来,大乾亡了。”
“他们没死。我留了他们一条命。”
“就是为了让你们看看。”
江鼎站起身,走到那一排跪着的新官面前。
“在大凉当官,手要是伸长了,是个什么下场。”
“陛下!”
一个年轻的新任县令叩首,声音颤抖。
“臣等……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敢贪墨一分一毫!”
“死而后已?”
李牧之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一把扯开了那黑色的帷幔。
寒风呼啸而入,夹杂着外面监工的喝骂声和囚徒的惨叫声。
“你们不用死。”
李牧之指着山下那条像蛆虫一样蠕动的队伍。
“看见那个坑了吗?”
山脚下,有一个巨大的天然矿坑,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像张大嘴。
“那是‘贪官坑’。”
“这西山的煤,一半是从地里挖的,一半是用他们的骨头填的。”
“谁要是觉得手里的俸禄不够花,觉得自己比他们聪明。”
李牧之回过头,眼神如刀。
“那就去那坑里,给大凉……当燃料吧。”
几十个新官吓得瘫软在地,有的甚至已经吓尿了裤子。
这种视觉与心理的双重衝击,比砍头还要可怕一万倍。砍头不过头点地,去那黑煤窑里当牲口,那是生不如死啊!
“还有。”
江鼎补充了一句。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这西山的煤,以后不许卖给私商,全部由朝廷统一调配。价格透明,每斤多少钱,都给我贴在城门口。”
“谁要是敢在这煤价上动手脚,让京城的百姓冬天冻着了……”
江鼎把账册扔进炭盆里。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纸张。
“那他全家,就都得来这儿背煤。”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众官齐声喊道,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
训话结束。
新官们被带走了。他们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互相搀扶着,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亭子里只剩下江鼎和李牧之。
“这帮读书人,骨头轻。”
李牧之坐回椅子上,重新盖上虎皮大氅。
“吓一吓,能管用个三年五载。但时间长了,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得贪。”
“那就一直吓着。”
江鼎看着炭盆里那红彤彤的火光。
“老李,人心这东西,就像这煤炭。”
“本性是黑的。”
“只有放在这炉子里烧,用高温,用规矩,用恐惧去压着,它才能发光发热,变成红的。”
“一旦拿出来,凉了,它就又变回黑石头了。”
江鼎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还在拼命背煤的前朝大员。
一个老尚书实在背不动了,摔倒在泥水里,被监工一鞭子抽得满地打滚。
残酷吗?
残酷。
但在江鼎眼里,这不是残酷,是成本。
是一个新王朝建立秩序、杀鸡儆猴必须付出的成本。
“走吧。”
江鼎紧了紧风衣。
“这西山的煤有了,京城的火就旺了。”
“接下来,咱们该去看看那支……你藏在城外,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的‘秘密部队’了。”
李牧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他为了对付草原骑兵,特意训练的一支重装步兵。
“是该去看看了。”
李牧之站起身,大氅一挥。
“刀磨好了,得找块肉试试。”
两人走出凉亭,走入漫天的风雪中。
身后的西山煤矿,依然在发出那种沉闷的、如同怪兽咀嚼骨头般的声音。
那是大凉王朝,正在用旧时代的血肉,喂养自己新生的躯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