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陶府书房烛火摇曳。
屋内只有两人。
当朝阁老陶玺,以及松江沈家的沈庾。
白日朝堂风波汹涌,陶玺压着满心怒意与忌惮回府。
今日陈凡用一本《训蒙大意》打得一众人等措手不及,尤其是让黄会、惠士奇入直日讲的事情,一下子被否定掉了,这让勋贵、阁臣和翰林院都觉得脸上无光。
案上清茶微凉,陶玺指尖捏着一卷连夜抄录的纸稿,纸面字迹工整,正是他从宫中默记、回宫誊写下来的陈凡独创《训蒙大意》。
沈庾端坐对面,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一丝审慎:“陶公白日朝堂受挫,莫非是这小册子,当真有些门道?”
陶玺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甘:“门道?不过是少年哗众取宠、故作惊人之语。一介新进翰林,从未历数十年治学,能写出什么真正的大道?”
说着,他将纸稿铺开,对着烛火,缓缓诵读起来。
纸上开篇立论,字字新颖,全无古儒陈腔滥调,完全是陈凡一己开创的蒙学新论——
“蒙养之要,不在识字,不在诵经,而在铸心定性。
世人皆以三岁为启蒙之始,殊不知婴孩落地,耳目已开、情志已觉,昼夜所染,皆为底色。
孩童天性好动恶拘、好悦恶严,如萌芽新木,顺之则通达,抑之则枯痿。溺爱纵其欲,他日必骄纵无度;严苛束其性,他日必阴戾寡情。
帝王蒙学,异于凡俗。凡子求学,只求立身明理;储君养性,必先公心、克制、仁柔、知畏。
是以养帝四纲:正声以清耳,正形以立仪,正心以明德,正人以清源。
耳无鄙言,则心无俗念;身无惰态,则骨无骄气;情有节制,则喜怒不私;左右有正人,则邪佞无隙。
幼时习气入骨,长成性情定局。所谓圣君,非天生圣明,乃是幼时养其根本,长后成其伟业。”
一段读完,书房之内,寂静无声。
陶玺自己念完,声音都不自觉低了几分,原本满腔的轻视,悄然褪去大半。
沈庾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牢牢落在纸页之上,神色已然不复最初的淡然。
他本是世族子弟,饱读历代蒙学典籍,看过无数大儒家训、宫廷教科,可从未见过有人将幼童心性、帝王短板、幼年隐患讲得如此通透、精准。
沈庾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陈文瑞这《训蒙大意》句句无经义堆砌,却句句切中育人要害。厉害啊!”
陶玺皱眉,犹自嘴硬:“都是空谈罢了,谁不会?依老夫看,他这四纲依旧虚浮,不过是少年取巧立论,博太后青睐。”
沈庾却轻轻摇头,指着纸上字句:“陶公你仔细看。”
“古来蒙学,皆重背书、重礼法、重管束,一味求孩童乖顺听话,从无人敢言‘顺其天性、疏导情志’。更无人敢直言——帝王之败,多败于幼时溺爱、近侍不洁、情志无束。”
沈庾缓缓剖析道:
“陈凡说‘不在识字,在铸心’。这一句话,便压过当世所有蒙学大儒。”
“寻常师傅教书,教的是才学;而陈凡呢?他教的是根基。”
陶玺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
他继续往下翻看抄录的细则,越看越心惊。
后面一条条:起居作息、食礼克制、五感清净、情绪管束、慎选近侍……
每一条举措,都能在这篇《训蒙大意》中找到理论支撑。
这些当然不是临时拼凑,更不是哗众取宠,而是先有大道立论,再有实操规矩的一整套教学理论。
陶玺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语气复杂:“有人说一法通则万法明,老夫以前尚且不信,可自从遇到陈凡,虽然不喜此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能理政、可治军,在教书上更有别人难以企及的独到之处,难道天下真有这般人。”
沈庾淡淡道:“不止是阁老你,就是满朝文武和在下,全都看浅了。”
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郑重:“我沈家世代治学,藏历代蒙学孤本无数,却从未有人总结出这般体系。前人只知教孩童规矩,陈凡却懂童心性养成、环境塑人、幼年定终身的道理。”
“尤其是他那句‘左右有正人,则邪佞无隙’。”
沈庾轻叹一声:“这根本不是训蒙啊,分明是是在根治历代帝王近侍乱政之弊。”
陶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最反感陈凡,陶玺之所以能在一众候补阁臣中脱颖而出,靠得就是东南世家大族在朝中资源的鼎力相助,所以他一旦上位,天然站在了陈凡的对立面。
他也受到这些人家的影响,对陈凡这个人打心底里厌恶,觉得他好大喜功、巧与伪装,是个不折不扣的巧言令色之徒。
可此刻重读这篇《训蒙大意》,他又不得不服陈凡。
不服不行。
这篇文章,眼光之长远、思虑之缜密、立意之端正,远超当世所有老臣的认知。
再想想之前他在松江做的那些事情。
陶玺第一次感觉到,或许自己在刚开始时,看待陈凡便带有偏见。
陶玺沉默良久,终究是缓缓吐出一句:“此子……真有经天纬地之学。”
沈庾微微颔首,眸中忌惮更重:
“此策一出,若是太后彻底放权,让他全权教养陛下。”
“他日大梁,或将多出一位旷古烁今的明君,也或将多出一位……无人能制的绝代权臣。”
陶玺抬眼,望着摇曳烛火,满心的敌视与不服,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
而就在陶府二人深夜复盘、暗自叹服之时,整个京师,已然悄然掀起了一场风暴。
一本薄薄的《训蒙大意》,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朝野上下飞速流转、疯狂传播。
白日朝堂议事虽已落幕,但宫中亲历者、翰林院官员、旁听朝臣,人人心中牢记这篇旷世新论。
出宫之后,无人不第一时间誊抄转发,一传十、十传百,短短数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权贵府邸、文官清流圈子、大小官署。
要知道大梁文教鼎盛,府、州、县皆设官学,更有遍布乡野的上万所社学扎根基层。
仅京师周边,顺天府下辖各州、县、乡、里,便有数百所社学,大大小小的蒙学夫子数以千计。
这些底层执教的夫子,终生困于旧法陈规,守着千篇一律的古旧蒙学典籍,教书刻板固化,早已深陷瓶颈,苦于无新法可依、无新论可鉴。
可当陈凡这篇《训蒙大意》流传开来的那一刻,所有社学夫子、蒙学教习尽数欣喜若狂。
这不是寻常文人的随笔杂论,这是当朝状元亲笔撰写、专为帝王启蒙定制、经太后当庭默许、朝堂公认的皇家顶级蒙学范式!
字字源自帝师亲授,句句关乎储君养性,是真正的皇家正统启蒙之道,格局、眼界、立意,碾压世间所有民间蒙学典籍。
一时间,京师内外,无数人连夜点灯誊抄,人手一册,视若珍宝,奉为圭臬。
以往民间蒙学,只教识字诵经、刻板礼法,枯燥僵化;而《训蒙大意》提出的铸心定性、疏导天性、环境育人、正本清源,彻底颠覆了千年蒙学旧俗,为天下教书人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不管是城中府学、州学、县学的资深教谕,还是乡野社学的普通蒙师,人人奔走相告,人人潜心研读。
所有人都清楚,此册一出,天下蒙学,自此改规。
往后数年、数十年,世间孩童启蒙之法,必将以陈凡这篇《训蒙大意》为尊,成为万世蒙学新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