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在封门村的上方。天际最后一丝残光挣扎着穿过铅灰色云翳,在废墟和荒草上涂抹出病态般的暗红。风从山林深处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湿腐的草木气息,穿过空荡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林默背着行囊,拄着那根刻有牡丹的拐杖,一步一步,向着山坡高处的孟氏宗祠走去。脚步踩在湿滑泥泞的村道上,发出咕叽的声响,在这过分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影子——如果那团几乎与地面暮色融为一体的、稀薄到极致的模糊轮廓还能称作影子的话——拖曳在身后,淡得像即将消散的晨雾。
手腕上,牡丹印记传来持续不断的、冰冷的隐痛,如同有根细针在皮下缓慢游走。族谱记载的血咒,赵磊纸条上的警告,还有那正在淡去的、象征着自身存在正被侵蚀的影子,都像绞索,一寸寸收紧。他是第七个。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祠堂青黑色的轮廓,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森然。两扇厚重的木门依旧虚掩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巨兽沉默张开的嘴。门楣上,“孟氏宗祠”四个字在暮色中只余模糊的刻痕。
林默在门前石阶上停下,喘息片刻。湿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些许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那把从土炕暗格里找到的生锈铜钥匙。
钥匙入手冰凉沉重,锈迹斑斑的表面在微弱天光下泛着黯淡的色泽。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祠堂大门中央那对锈蚀的兽头门环上。门环下方,厚厚的铁锈和污垢之间,确有一个锁孔,几乎被覆盖得难以辨认。
他走上前,用袖子拂去锁孔周围的浮尘锈屑,露出下面黑黝黝的孔洞。锁孔样式古老,与手中钥匙的形制依稀吻合。
是这里吗?这钥匙真是开这扇门的?可之前他并未上锁,一推就开。或许,开的并非这正门,而是……别的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钥匙尖端小心地对准锁孔,试探着插入。钥匙进入得很顺畅,几乎没有阻碍,一直没入至柄。然后,他屏住呼吸,手腕缓缓用力,顺时针转动。
“咔哒。”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摩擦涩响的机括转动声,从厚重的木门内部传来,在寂静的暮色中异常清晰。
然而,眼前这两扇对开的正门,纹丝未动。
但紧接着,在祠堂正面右侧,紧贴着墙壁的位置,传来一阵低沉而艰涩的、石头与木头摩擦的“嘎吱”声。
林默猛地转头看去。只见那里,原本与青砖墙体浑然一体、看似只是墙壁一部分的区域,此刻竟然向内缓缓凹陷、旋开,露出了一道狭窄的门户!那门与墙壁颜色、纹理完全一致,若非自行开启,绝难发现这是一道暗门。
侧门!祠堂有侧门密室!
林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拔出钥匙,铜质表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热。他抓起背包和拐杖,没有犹豫,快步走向那道刚刚开启的侧门。
门内一片漆黑,比正堂更加浓重。一股更加陈腐、阴冷、混杂着尘土、旧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织物气息扑面而来。他点亮手机的手电功能,微弱的光束投入黑暗。
门后是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毛石砌成,长满深色苔藓,触手湿滑冰凉。通道很短,不过两三米,尽头似乎是一个稍大的空间。
林默侧身挤入通道,石壁冰冷地摩擦着他的肩膀。空气凝滞不流,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朽坏味道。他很快走到了通道尽头。
手机光束照亮了一个狭小的密室。方不过丈余,四壁同样是毛石砌就,没有窗户,密不透风。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多是朽烂的木头、破布、陶罐碎片。密室中央空空如也,唯有最里面的墙角,放着一件东西。
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材质是普通的松木,没有上漆,木头本身在漫长岁月里已变成深褐色,布满干裂的纹路和虫蛀的小孔。箱盖上没有锁,却阴刻着几个字。灰尘覆盖,看不太清。
林默走近,蹲下身,用衣袖拂去箱盖上的积尘。
刻痕显露出来,是三个字:
孟囡箱。
为孟囡准备的箱子。是她的……遗物箱?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尖触及箱盖边缘,冰冷粗糙。他稍一用力,箱盖并未钉死,应手而开。铰链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在绝对寂静的密室里回荡。
箱内,整齐地放着几样物品。
最上面,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林默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其拎起展开。
是一件碎花裙。棉布材质,红底小白花,样式简单,但能看出是孩童的衣裙。颜色已经严重褪色,布料也脆弱不堪,似乎一用力就会碎裂。正是他在祠堂横梁上看到的那件,也是照片上孟囡所穿的,昨夜雨幕中那个白色身影所着的……裙子。
裙子下面,是一个布娃娃。
娃娃很旧了,填充物似乎已经板结变形,身上的小衣服也破烂不堪。但吸引林默目光的,是娃娃的脚上。
穿着一双鞋。一双用碎布精心缝制、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仿制的绣花鞋。鞋头尖尖,鞋面甚至用极细的线,绣了花。虽然粗糙,但那花的轮廓——是牡丹。与林默背包里、井中漂浮的那些真实的绣花鞋上,一模一样的花样。
布娃娃的脸上,用墨笔画着简单的五官,但此刻已经模糊一片,只有两个代表眼睛的黑点和一个代表嘴巴的弯曲线条,在手机光束下,显得呆滞而诡异。
林默轻轻放下布娃娃,看向箱子最底层。
那里,放着半本残破的册子。不是线装的族谱,而是更简陋的、用粗线订起的笔记本,纸质发黄脆硬,边角残缺不全。
他小心地将其取出。封皮没有字。翻开内页,是娟秀的、属于女性的字迹,用的是钢笔,蓝黑色墨水早已褪成暗淡的灰蓝色。
日记。是孟囡母亲的日记。
林默屏住呼吸,就着手机微弱的光,开始阅读。字迹工整清晰,但越到后面,笔画越是凌乱,带着颤抖,仿佛书写者心绪极度不稳。
前面的内容,记录了一个名叫林秀的年轻女子,如何与一个来山外镇上赶集、卖山货的封门村青年相识、相恋。青年是村长的独子,名叫孟长青。林秀是镇上学堂先生的女儿,识文断字。两人冲破门户和地域的偏见结合,林秀随孟长青嫁入了这深山中闭塞的封门村。
初时生活虽然清苦,但夫妻恩爱。林秀记录着山村的景致,质朴的村民(虽然对外来人有些隔阂),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她提到自己怀孕了,孟长青和孟老村长(当时的村长)都十分欢喜。
然后,日记的基调开始转变。
“囡囡出生了。是个女孩。长青很高兴,说像他。可是……可是孩子的脸……接生婆吓得差点把孩子扔了。孩子的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层光溜溜的皮。我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时,长青抱着孩子,脸色铁青。村里人都在传,说生了个怪物,是不祥之兆,要触怒山神……”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孟囡……天生没有五官?所以照片上那空洞的眼神,雨夜中那光滑惨白的脸,井底那无面却诡笑的身影……并非死后所化,而是天生如此?
日记往后翻,字迹越发凌乱痛苦。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指指点点,躲着我们。老村长(孟长青的父亲)唉声叹气,但还护着我们,说孩子只是长得怪,养养就好了。可是囡囡……她很乖,不哭不闹,但就是……那样一张脸,我看着心里发毛。只有长青,对囡囡极好,说不管怎样都是他的骨肉。”
“我给囡�做了新裙子,绣了小花。她还小,不懂美丑,但我总想让她有点女孩子的样子。我还给她做了一双绣花鞋,小小的,鞋面上绣了牡丹,是我母亲教我的花样。囡囡好像知道那是给她的,总是用手去摸……”
“瘟疫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先是村头的二狗家发烧咳嗽,身上起红疹,没两天就死了。接着是隔壁,再隔壁……像野火一样烧遍全村。药石无用,请来的郎中自己都染上了。村里开始有流言,说是囡囡这个‘无面怪’带来的灾祸,是山神降下的惩罚。要平息山神怒火,必须……必须把囡囡献祭出去。”
看到这里,林默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时那种愚昧、恐慌、残忍交织的氛围。
后面的几页,字迹狂乱,几乎难以辨认,夹杂着泪痕和用力划破纸张的痕迹。
“他们来了!一群人,拿着火把和棍棒,堵在门口!说要囡囡!长青和他们吵,被打倒在地!老村长挡在门前,被他们推开!他们要抢我的囡囡!长青爬起来,抱着囡囡从后门跑了!他们去追了!天啊,我的囡囡,我的长青……”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行,留下大片的空白和狂乱的划痕。下一页,字迹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笔画僵硬,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在书写:
“长青把囡囡藏进了村西头那口废井里,用石头盖住了井口。但他们还是找到了。他们用石头砸,用棍子打……长青趴在井沿上,护着下面……血……好多血……流进井里了……他们把他拖开,他不动了……”
“他们把石头搬开,要把囡囡拉上来……可是井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不敢下去,骂骂咧咧地走了,说要封了这口井,把怪物永远镇在下面。”
“我偷偷去了。井边……还有长青的血。我对着井里喊囡囡,没有声音。但我好像听见她在哭,很小声。我把我给她做的那双新绣花鞋,扔了下去。囡囡,穿鞋,别冻着……”
“我回去了。长青的身体不见了,大概被他们随便埋了。村里还在死人,越来越多。老村长也病了,躺在床上说明话。没人管我们了。”
“都结束了。我收拾了囡囡的几件小衣服,她最喜欢的布娃娃,放进这个箱子。这箱子是长青以前给我做的。我把箱子藏进祠堂的暗室,只有我和长青知道这里。钥匙我留下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与前面林秀娟秀的笔迹判若两人:
“我要让所有闯入这里的外来者,都给我的囡囡陪葬!!!”
最后一个感叹号,几乎划破了纸张。
林默拿着这半本残破的日记,僵在原地。手机光束在颤抖,映照着泛黄纸页上那触目惊心的最后一行字。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孟囡天生无面,被村民视为不祥,疫病后被愚昧的村民当作祭品目标,父亲为护她被打死在井边,母亲在绝望中扔下绣花鞋后自尽(孟村长提到孟囡母亲是上吊自杀的),而孟囡本人,被活生生困在井中,最终夭折。巨大的怨念与瘟疫的“疫气”结合,形成了这吞噬外乡人的“血咒”。而母亲林秀临终前的滔天恨意,或许正是这诅咒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推动力。
林秀。姓林。和他同姓。难怪陶碗底刻着“林”,难怪血咒“尤噬林姓”。这诅咒不仅源于孟囡的执念,也融入了其母林秀对外界(也许特指“外乡人”,而林秀自己曾是“外乡人”,这种恨意或许更加复杂扭曲)的极端仇恨。他自己姓林,或许在某种扭曲的因果中,被这诅咒识别为某种“关联者”,甚至“替代品”?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缓缓将日记放回木箱,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密室粗糙的毛石墙壁。
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就在他面对的那面墙壁上,手机光束照亮了一片区域。那里,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不是符咒,不是装饰,是一个个的人名。
用一种尖锐的器物,深深地、凌乱地刻在石壁上,有些刻痕很深,有些则较浅,排列也毫无规律,但能看出是不同时期、不同的人所刻。
林默举着手机,凑近墙壁,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王建国”,“李卫东”,“孙志强”,“周明”,“吴海”……五个陌生的名字。
接着是第六个:“赵磊”。字迹较新,刻得有些歪斜,但能辨认。
然后,是第七个。也是最新的一个。刻痕清晰,甚至还能看到石壁上新鲜的刮擦粉末。那名字是:
“林默”。
正是他的名字。
七个名字。对应族谱批注和赵磊纸条提到的,七个外来者。前五个,大概就是赵磊说的“已经找不到”的那五个人。赵磊是第六个。而他,林默,是第七个。
他的名字,不知被谁,不知何时,早已刻在了这诅咒之地的墙壁上,与其他六个注定(或已经)消亡于此的名字并列。
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混合着一种荒诞的、被无形之手早已安排的宿命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积满灰尘的地上,光束朝上,照亮了低矮密室顶部那些嶙峋怪异的石头阴影,也照亮了他自己那张在昏暗光线下、血色尽失的、写满惊恐与疲惫的脸。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那狭窄通道的入口处,依旧敞开着,外面是祠堂正殿更深沉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深处,仿佛有极轻、极细的,像是小女孩哼唱,又像是布娃娃关节摩擦的、无法辨明的细微声响,正贴着地面,一丝丝地,渗入这间刚刚揭露了所有残酷真相的密室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