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影子的诅咒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包裹着林默。他背靠密室冰冷刺骨的石壁,坐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手机掉落在脚边,光束斜斜向上,在低矮的顶壁投出扭曲晃动的怪异阴影。那七个刻在石壁上的名字——包括他自己的“林默”——像七只无形的眼睛,在昏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他,宣告着他早已被标注的结局。

    孟囡母亲的日记,那字里行间渗透的绝望与滔天恨意,与墙壁上这七个名字,与赵磊纸条上“第七个”的指认,与族谱中关于“血咒”、“形神俱蚀”的记载,彻底交织,构成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绝望之网。他不是偶然的闯入者,他是这诅咒轮回中,注定到来的第七环。

    “我要让所有闯入这里的外来者,都给我的囡囡陪葬!!!”

    林秀最后那句诅咒,仿佛带着冰冷的回音,在这密闭空间里嗡嗡作响。陪葬……像前五个无名者,像赵磊那样,最终消失,或化为井边那惨白的幽影?

    不。不能就这样认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充满尘腐味道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呛咳,却也强行驱散了一些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窒息感。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捡起地上的手机。光束晃动,再次照亮木箱中那件褪色的小碎花裙,那个穿着迷你绣花鞋的破旧布娃娃,还有那半本揭示了一切残酷真相的日记。

    尸骨在井里。绣花鞋“还差一只”。赵磊找到了三只却觉得不对。自己手头有两只从土屋和窗台得来的,井里漂浮着一只,布娃娃脚上有一双微缩的……数量是混乱的,但关键的“最后一只”,按照母亲日记,应该随孟囡的尸骨在井中。而破解诅咒的方法,族谱记载得很清楚:寻得骸骨与执念所系之绣鞋,使其入土为安。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在影子彻底消失,在自己“形神俱蚀”之前。

    他扶着石壁,艰难地站起。双腿虚浮无力,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仿佛生命力正被抽离的虚弱感。他低头看向地面。手机光束下,自己脚边那片区域……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当他极其仔细地辨认,才能在光与尘的细微起伏中,勉强察觉到一丝比周围地面略微深那么一丁点的、几乎不存在的、属于人影的模糊轮廓。淡到与灰尘的阴影无异。

    影子,快要没有了。

    他不敢再看,将木箱盖上,把孟囡母亲的日记小心地收进自己背包,和那本孟氏族谱、赵磊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背起行囊,拄着那根牡丹拐杖,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那七个名字,毅然转身,挤出了狭窄的通道,回到了祠堂正殿。

    祠堂里比他进来时更加黑暗。天光已几乎完全被夜幕吞噬,只有破漏的屋顶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天光反射的微芒,勉强勾勒出密密麻麻牌位森然林立的轮廓。空气凝滞,弥漫着香烛残烬、木头腐朽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孟囡的牌位静立在前排,陶碗里的干瘪山楂像一只只缩小凝固的眼睛。

    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空旷阴森的正殿,推开虚掩的沉重木门,重新踏入外面清冷死寂的夜。

    没有月亮,星辰隐匿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整个封门村沉浸在一种近乎绝对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山峦模糊的、比天空更深沉的剪影,标示着天地的界限。寒风呼啸,穿过废墟,卷起枯叶和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荒芜与诡谲。

    林默打开手机照明,微弱的光束在浓墨般的黑暗中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遥。他凭着记忆和赵磊地图上的标注,向着村西头,向着那口古井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身体越来越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拖着千钧重物。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发闷。那不仅是体力的透支,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虚弱”,仿佛构成他存在的某种基础正在被悄然侵蚀、剥离。手腕上,牡丹印记传来的不再是隐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冰冷的灼烧感,仿佛皮下埋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不知走了多久,拔开最后一片纠缠的荆棘,那片被低矮石墙半围的空地,以及空地中央那口被青石板覆盖的古井,再次出现在手机光束的边缘。

    井口沉默地蛰伏在黑暗中,像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刻满符咒的石板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色泽。周围的湿泥地上,散落的那几枚民国二十六年的铜钱,偶尔反射一点微不可察的冷光。

    林默在井边停下,喘息着,用手机光束扫过石板,扫过井沿,扫过周围的空地。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别无他响。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从井中,从周围的黑暗里,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将背包和拐杖放在一旁,再次蹲下身,双手抵住那沉重青石板的边缘。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传来。他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残余的力气,低吼一声,向一侧推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再次撕裂夜的寂静,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那道幽深的缺口。比白天更加阴寒、更加浓郁的水汽和那股淡淡的、铁锈般的陈腐腥味,猛地涌出,扑在他脸上,让他几乎作呕。

    他退开半步,用手机手电功能,将光束投向井口下方。

    光柱刺入深邃的黑暗,立刻被无边的幽暗吞噬大半。井水依旧黑沉如墨,在手电光束的末端形成一个惨白摇曳的光斑,照亮一小片纹丝不动的水面。水面之下,是无尽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林默调整角度,让光束缓缓扫过水面。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看到什么,又恐惧再次看到那张无面的诡笑。

    光斑移动。水面平静得诡异。没有漂浮的绣鞋,没有小小的身影。

    难道……必须下去?

    族谱提示,母亲日记印证,孟囡的尸骨就在这井中。绣花鞋,至少是“最后一只”关键的鞋,也应该与尸骨在一起。赵磊来过,或许尝试过,但失败了,留下了警告。他必须下去,亲手打捞。

    他将手机咬在口中,光束朝下,腾出双手。井壁上,靠近缺口的位置,缠绕着一些粗壮的山藤和不知名的攀缘植物,湿滑但看起来足够坚韧。他抓住一根最粗的藤蔓,用力拽了拽,还算牢固。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吸一口冰冷腥腐的空气,双手抓紧藤蔓,脚踩在井沿湿滑的砖石缝隙里,开始一点点向下攀爬。

    井壁内侧长满滑腻的苔藓,砖石湿冷。藤蔓粗糙,勒得手掌生疼。他口中咬着手机,光束随着他身体的移动在井壁上胡乱晃动,照亮一片片深色的苔藓、渗水的缝隙和偶尔快速爬过的湿虫。上方井口的方形光亮迅速变小,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沉重的湿冷和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空气不流通,弥漫着浓郁的水腥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水中缓慢腐烂的陈旧气息。

    向下,向下。每下降一寸,寒意就加重一分。井水冰冷的湿气穿透衣物,渗入肌肤。攀爬的动作消耗着他本已所剩无几的体力,手臂开始酸软颤抖,呼吸在狭窄空间里变成急促的喘息回声。

    不知下降了多久,也许只有三四米,也许有十米,在黑暗和孤立无援的恐惧中,时间感已经错乱。他感到双脚下方传来了更加刺骨的寒意,那是直接来自水面的低温。

    他停了下来,双臂挂在藤蔓上,勉强稳住身体。低头,将口中手机的光束对准下方。

    光柱几乎垂直照向水面。墨黑的井水,近在咫尺,距离他的脚底不过半尺。水面平静如死,倒映着上方摇晃的光斑和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等等,倒影?

    林默猛地一怔,凝神看去。水面确实映出了手机的光亮,但那光亮之中,并没有他的脸庞或身体的清晰映像,只有一片混乱的光影晃动。是光线角度问题?还是……

    他没时间细究。他移动光束,仔细扫视脚下这一小片被照亮的水域。

    就在他正下方,靠近井壁的阴影里,水面之下,隐约有一团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阴影。

    他调整角度,让光束集中过去。

    光线穿透漆黑的水面,勉强照亮了水下不到一尺的深度。那团阴影逐渐清晰。

    是一具小小的、蜷缩的骸骨。

    骨骼纤细,属于孩童。大部分被沉积的泥沙半掩,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白色。骸骨保持着一种蜷缩的姿势,头颅低垂,四肢收拢,像一个沉睡的婴儿,又像一个被困在永恒噩梦中的囚徒。

    林默的心狠狠一抽,喉咙发紧。孟囡……这就是孟囡,那个天生无面、七岁夭折、被父亲藏于井中、最终困死于此的小女孩。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骸骨。在骸骨的下肢,脚踝的位置,他看到了。

    一只鞋。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虽然被井水浸泡得颜色深暗,但鞋型和鞋面上那熟悉的、磨损的暗红色牡丹刺绣,依然可辨。它套在一只纤细的脚骨上,鞋带(或原本的系带)早已腐烂,但鞋子还勉强保持着形状。

    一只。骸骨只有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骨裸露着。

    那么,另一只鞋呢?母亲日记说她把一双新绣花鞋都扔下了井。赵磊说“绣花鞋还差一只”。难道另一只不在骸骨身上?

    林默的光束继续移动,仔细查看骸骨周围。在骸骨蜷缩的、交叠的手臂之间,胸骨的位置,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颜色略深的包裹,被残存的衣物碎片缠绕着。

    那是什么?他必须拿到。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充满异味的气息充满肺叶。他用一只手死死抓住藤蔓,另一只手松开,试探着伸向下方冰冷刺骨的井水。

    指尖触碰到水面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那不是普通的冷水低温,而是一种带着浓重阴秽气息的、直透骨髓的冰冷。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几乎松手。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下探去。

    手臂没入水中,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皮肤,刺入肌肉。他凭着感觉,向着那具小小骸骨胸前的包裹摸去。

    手指触碰到湿滑的骨骼,冰冷坚硬。他强忍着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不适,指尖摸索到那团被衣物缠绕的东西。入手是粗糙湿烂的布料,里面包裹着某种硬物。他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包裹的边缘,轻轻向外拉。

    包裹很轻易地被取了出来,似乎并未与骸骨紧紧粘连。他将那湿淋淋、沉甸甸的小包裹提出水面。井水顺着他的手臂流淌,带来更深的寒意。

    来不及细看,他将这湿包裹塞进自己冲锋衣内侧一个带拉链的口袋。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套在脚骨上的绣花鞋上。

    必须取下来。族谱说需要“绣鞋”,应该是指完整的一双,或者至少是与执念直接相关的鞋。这只穿在尸骨脚上的,无疑是关键。

    他再次将手探入冰冷刺骨的井水,伸向那只脚骨。手指碰到湿滑的缎面和冰冷的骨骼。他试着捏住鞋后跟,轻轻用力,想将鞋子褪下。

    鞋子套得很紧,或许是脚骨在水下经年累月有些膨胀,或许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他不敢太用力,怕损坏骸骨或鞋子。他换了个角度,小心地撬动鞋口。

    就在这时,他口中咬着的手机,光束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光线明灭不定,映得井壁和水中光影疯狂乱舞。是电量不足?还是……

    没等林默反应过来,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光束消失。

    瞬间,绝对的黑暗降临。

    浓稠、冰冷、沉重、充满井水腥腐气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他彻底吞没。只有头顶极高处,那井口缺口的方形,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暗天光,像遥不可及的彼岸。

    林默僵在冰冷的井水中,一只手抓着湿滑的藤蔓,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只冰冷的绣花鞋。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井水细微的涌动声,自己粗重颤抖的喘息回声,心脏在胸腔里狂野的擂动声,还有……皮肤能清晰感觉到的,井水那透骨的、仿佛带着恶意的阴寒,正顺着他的手臂,向全身蔓延。

    他必须立刻上去!在这黑暗冰冷的井底多停留一秒,危险就增加十分!

    他不再尝试脱下那只鞋,就让它暂时留在脚骨上。他松开捏着鞋的手,双手抓住藤蔓,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黑暗中的攀爬比下来时困难十倍。看不到落脚点,只能凭感觉用脚尖在湿滑的井壁上探寻缝隙。手臂酸软无力,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肌肉的悲鸣和骨骼的嘎吱作响。冰冷的井水顺着裤腿和袖管往下流淌,带走更多体温。虚弱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

    向上,向上……那井口微弱的光亮,是唯一的指引,也是生存的唯一希望。他不敢往下看,不敢想那具近在咫尺的孩童骸骨,不敢想这深井之下还可能有什么。

    就在他拼尽全力,向上攀爬了大约两三米,井口的光亮似乎稍微大了一点的时候——

    “嘻嘻……”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笑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稚嫩。属于小女孩。带着一种天真又诡异的腔调。

    不是从井口传来,不是从井壁传来,那声音……仿佛就贴着他的后颈,对着他的耳朵呵气。

    林默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攀爬的动作猛地僵住,双手死死扣住藤蔓,指甲几乎掐进坚韧的植物纤维里。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看向下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手机的光束早已熄灭,只有井口那点微不足道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下方井壁和漆黑水面的模糊轮廓。

    就在那漆黑的水面之上,井壁的阴影之中,似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梳着两个羊角辫。静静地“站”在水面上,仰着头,面朝他的方向。

    没有脸。只有一片平滑的、在极度微弱的背景光下泛着惨淡白光的轮廓。

    孟囡的鬼魂。

    她来了。就在这井中,在这离她尸骨最近的地方,在这最黑暗、最寒冷的绝地。

    林默感到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继续向上爬,逃离这里,但四肢像灌了铅,又被冰封,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

    那水面上的小白影,静静地“站”着,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那样“仰脸”对着他。但林默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无尽幽怨和某种难以言喻渴望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了自己。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更加诡异的一幕。

    就在他身旁湿冷的井壁上,因为井口那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天光反射,隐约映出了一点极其浅淡的、属于他身体的轮廓阴影——那是他残存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在垂直井壁上被拉长变形的一丝痕迹。

    而此刻,那丝浅淡到极致的、属于他的人形阴影轮廓,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

    它似乎在……移动。不是随着他身体晃动而产生的自然偏移,而是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像一抹稀薄的墨迹,正缓缓地、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对应的井壁位置,“流”向下方,流向那个站在水面上的、小白影所在的井壁区域。

    更准确地说,是流向井壁上,那个小白影轮廓所对应的位置。

    仿佛他最后残存的这点影子,正在被剥离,被吸引,被“转移”到那个无面的鬼魂身上!

    随着这诡异的“转移”,林默感到一种更加深刻的虚弱和抽离感袭来,仿佛有什么本质的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被硬生生抽走。身体更冷,更沉重,意识都开始有些飘忽。

    而那井壁上,属于小白影的位置,那原本只是背景微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仿佛吸收了那“流”过来的稀薄阴影,变得稍微“实在”了那么一点点。

    影子在转移……血咒的最后阶段?“形神俱蚀”?他的存在痕迹(影子),正在被孟囡的鬼魂汲取?

    “不……”一声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低吼,从林默喉咙深处挤出。求生欲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不再看下方,不再理会那诡异的影移,用尽残存的意志和力气,手脚并用,疯狂地向上攀爬!

    湿滑的藤蔓,冰冷的井壁,沉重的身体,刺骨的寒气……一切都无法阻挡他逃离这口恐怖深井的本能。他眼中只有上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井口方形缺口,那是通往外面(哪怕外面同样是绝地)的唯一出口。

    攀爬,攀爬……不知又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井沿湿冷的石头边缘!他低吼一声,双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上半身撑出缺口,紧接着连滚带爬,整个人翻出了井口,重重摔在井边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他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些许“外面”的真实感。他脱离那口井了,暂时。

    他挣扎着坐起,靠在井沿上,惊魂未定地看向井内。黑洞洞的缺口,深不见底。没有小白影跟上来,也没有笑声。只有浓重的黑暗和阴寒气息,不断涌出。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冲锋衣内侧那个湿透的口袋,掏出那个从井底骸骨胸前取出的湿包裹。又看向自己另一只手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在极度惊骇中向上攀爬时,竟然无意识地将那只从井底脚骨上取下的、湿漉漉的绣花鞋,也紧紧抓在了手里。

    他将湿包裹放在地上,就着极其昏暗的夜光(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小心地解开外面那层早已糟烂的粗布。

    里面露出另一只鞋。

    一只小小的、深色缎面的绣花鞋。与他手中这只,与背包里那两只,一模一样。鞋面上,暗红色的牡丹刺绣,在昏暗中几乎辨不出颜色,但轮廓依稀可辨。

    最后一只绣花鞋。母亲林秀扔下井的、本应与孟囡尸骨同在的另一只。

    他拿起这只鞋,入手湿冷沉重。下意识地,他捏了捏鞋尖部位。

    鞋内似乎有东西。他小心地将手指探入湿透的鞋内,在鞋尖的位置,摸到一粒硬硬的、圆球状的小东西。

    他将它抠了出来,放在掌心。

    一粒干瘪的、深红色的野山楂。和他之前在第二只绣花鞋里发现的那一粒,一模一样。干瘪,深红近黑,布满深深的皱褶。

    为什么?为什么两只不同的绣花鞋里,都有这种干瘪的野山楂?是谁放的?孟囡?她母亲?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林默来不及细想。他看向自己手中现在有的两只湿鞋——从井底尸骨脚上取下的,和从尸骨怀中包裹里找到的。这应该就是母亲日记里提到的那双“新绣花鞋”,是孟囡执念的核心。加上他背包里那两只之前捡到的,一共四只。但赵磊找到过三只,觉得“不对”。布娃娃脚上还有一双微缩的……鞋的数量和对应关系依然混乱,但眼前这从井底直接取得的两只,无疑是最关键、最“正确”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两只湿漉漉的绣花鞋,和自己背包里原来的那两只干燥的放在一起。四只鞋,两两相对。然后,他重新包好那个湿包裹(里面已无他物),将其塞回口袋。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阵几乎虚脱的无力感袭来,背靠着冰冷的井沿,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地面。

    手机没了,无法照明。但在这相对开阔的户外,远处天边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自然光(或许是即将到来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勉强能让近处物体的轮廓显现。

    他看向自己身体侧方的地面。

    那里,原本应该被极其微弱的天光映出一点点、哪怕再淡薄的人形阴影的地方——

    空空如也。

    只有潮湿的泥地,散落的碎石,几枚铜钱的微光。

    他的影子,彻底消失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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