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五年五月十八,汴京。
鸿胪寺驿馆内外,戒备森严。辽国使团一行五十余人昨日抵京,下榻于此。正使耶律斜轸,年约四旬,辽国北院枢密副使,以沉稳多谋著称;副使萧挞凛,三十出头,萧思温之侄,年轻气盛,眉宇间带着傲气与隐隐的焦躁。
垂拱殿内,太宗皇帝召宰执重臣商议。
“辽使此来,其意明确。”吴元载立于御前,“一为索还萧思温,二为试探我朝边防虚实,三为议定今岁边贸榷额。臣以为,萧思温可还,但需辽国应允三事。”
太宗道:“讲。”
“其一,辽国须严束边军,不得纵兵掠边,飞狐口之事不可再演。其二,辽主须明诏申饬室韦部,令其不得擅启边衅。其三,辽国须交出石保兴通敌案中,所有涉案辽方人员。”
吕端沉吟道:“吴副使所提,皆在理。然辽人骄横,恐难尽允。尤其交出涉案人员,涉及辽国内政,其必推诿。”
李昉接口:“臣以为,当分轻重。约束边军、申饬室韦,此二条可力争。交出涉案人员,可作为谈判筹码,若辽人不允,我可暂扣萧思温,迫其就范。”
太宗颔首:“边贸之事呢?”
吴元载呈上一份文书:“此乃臣与三司、户部共拟之《边贸新规草案》。核心有六:一、指定雄州、易州、涿州三处为官市,他处交易皆属非法;二、严禁铁器、弩箭、火药原料、兵书等物流出;三、辽国马匹、皮毛、药材入宋,税率从优;四、双方商旅须持官方文书,登记货物;五、设立‘边贸监司’,宋辽各派官员共管;六、交易纠纷,由监司依《宋辽边贸条约》裁定。”
太宗细阅,良久道:“此规甚详,然辽人可愿受此约束?”
“辽国去岁雪灾,今春缺粮,亟需边贸补充。”吴元载分析,“且萧思温在我手,辽主必投鼠忌器。此乃推行新规良机。”
“既如此,明日便由李昉、吴元载主理谈判。”太宗定调,“原则:萧思温可还,但须换得实利。边贸新规,能成则成,不成亦要辽人承诺今岁不大举南犯。”
“臣领旨!”
当夜,吴元载密会王继恩。
“都知,辽使那边,可有动静?”
王继恩低声道:“萧挞凛私下求见咱家,愿出黄金千两,只求先见其叔一面。咱家未允,但套出些话——辽主对萧思温被擒极为震怒,然室韦部不稳,今春又缺粮,实无力大战。辽使此来,底线是换回萧思温,边贸可让步,但须保住颜面。”
“颜面?”
“辽国要求,释放萧思温时,须以‘礼送归国’名义,不得称‘交换俘虏’。边贸新规可谈,但监司须以‘共管’为名,辽国官员需有实权。”王继恩顿了顿,“此外,萧挞凛透露,辽主有意今秋举行‘捺钵’(辽帝巡幸),地点或在南京(今北京)。若边贸谈成,或邀宋使观礼,以示缓和。”
吴元载心中快速盘算:辽国欲保颜面,可理解;共管边贸,虽有风险,但也是互相制衡;邀观捺钵,若成,确是缓和契机。
“有劳都知。谈判时,下官会把握分寸。”
同一时间,真定府。
赵机接到吴元载密信,详述谈判要点,并嘱他加强边防戒备,尤其注意辽军异动——谈判期间,辽国可能施压。
“曹将军,范将军,”赵机召集二人,“辽使在汴京谈判,边境须防辽军小动作。尤其黑山坳等新建寨堡,要增派哨探。”
范廷召道:“已命各寨加倍警戒。只是……真定府存粮,经飞狐口一役消耗甚巨,若辽军今秋再来,恐难支撑。”
这正是赵机忧心之处。他铺开账册:“真定府现存粮八万石,按现有驻军及边民计,可支四个月。秋粮九月入库,但今春多战事,耕种恐受影响。”
曹珝提议:“可否从河北东路调粮?或请朝廷拨漕粮北运?”
“漕运耗费大,且远水难解近渴。”赵机沉思,“或许……可从边贸上想法子。”
“边贸?”
“若谈判成,边贸重开。我可鼓励边民以布帛、瓷器、茶叶等,向辽人换取粮食。”赵机道,“辽地不缺粮,缺的是这些精细之物。以我之余,换我之缺,此乃互利。”
范廷召疑虑:“若辽人抬价,或以劣粮充好……”
“故需官市规范。”赵机道,“我已草拟《边市交易细则》,设验粮官,分等定价。同时,鼓励商贾组队北上,分散风险。”
曹珝忽然想起:“赵参议,你之前提过苏娘子的联保会。若边贸开,可否由联保会组织商队?他们有经验,且有风险共担机制。”
“正有此意。”赵机点头,“我已去信苏娘子,请她筹备。若朝廷准允新规,联保会或可获官方授权,协管边贸。”
正议间,亲兵来报:“大人,黑山坳急信!”
是沈文韬的笔迹。信中言,三日前,寨堡以北二十里处发现小股马匪踪迹,约十余人,劫掠零星牧民。王虎率三十骑出击,击溃匪徒,擒获三人。审讯得知,这些人原是石家私兵,石家倒后沦为匪寇,专劫往来商旅。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人供出:石保吉曾在黑山坳以北的山洞中藏匿一批财物,或与辽人有关。
“山洞?”赵机立即摊开地图,“具体位置?”
信中附了简图,标注在山谷深处,极为隐蔽。
曹珝道:“末将带人去搜!”
“且慢。”赵机阻止,“若真是石家藏宝,恐有机关,或埋伏。需准备充分,且不可大张旗鼓——若真是辽人财物,恐涉外交。”
他思忖片刻:“这样,曹将军选二十精干,扮作猎户,秘密探查。若有发现,勿要擅动,先回报。我随你们同去。”
“赵参议,你伤未愈……”
“无碍,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临。”
三日后,黑山坳以北四十里,苍狼谷。
此处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曹珝、赵机率二十精锐,依着俘虏口供,找到隐蔽的山洞入口。洞口被藤蔓遮蔽,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点火把,小心。”曹珝低声道。
洞内幽深,走了约二十丈,豁然开阔。眼前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洞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口木箱!打开一看,金银珠宝、古董玉器、辽国官金……更令人震惊的是,还有十余口箱子装的是军械:弩箭、刀剑、皮甲,甚至有两架小型床弩!
“这……这是要造反啊!”一名军士颤声道。
赵机仔细查验,在几只箱子底部发现了烙印——“石府”、“萧记”。他拿起一件皮甲,内衬上有契丹文字,经辨认,是“室韦部”标记。
“果然是石家与辽人勾结的实证。”曹珝脸色铁青,“这些军械,足够武装三百人!”
赵机却注意到另一口小铁箱。打开后,里面是书信账册。他快速翻阅,呼吸逐渐急促——这些竟是石保兴与萧思温数年来的密信原件!其中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走私军械、粮食,如何收买边将,甚至提到辽国某些贵族对萧绰太后不满,意图联合石家“共图大事”!
“谋逆……通敌……”赵机手有些抖。这些证据若公布,石家将万劫不复,辽国内部矛盾也将暴露。
“全部封存,秘密运回真定府!”赵机下令,“此事绝密,任何人不得外泄!尤其这些书信,必须直达吴副使手中!”
众人小心翼翼搬运。清点下来,金银价值不下十万贯,军械可装备三百人,书信账册则是一颗政治炸弹。
回程路上,曹珝低声道:“赵参议,这些证据,你打算如何用?”
“两份用。”赵机早已想好,“金银军械,可充公,补充边防。书信账册……需择机呈交朝廷。但眼下辽使在朝,若此时抛出,恐激化矛盾,不利谈判。”
“你是说……暂压?”
“对。待谈判落定,边贸新规施行,再以此为由,彻底清算石家余党,并敲打辽国。”赵机目光深远,“政治如弈棋,时机很重要。”
曹珝深深看他一眼:“赵参议,你越来越像朝中那些老狐狸了。”
赵机苦笑:“非我所愿。但身处其位,不得不谋。”
五日后,这批财物秘密运抵真定府。赵机亲自登记造册,金银入库,军械暂存武库,书信账册则用火漆密封,派心腹送往汴京吴元载处,并附信说明利害。
忙完这些,已是深夜。赵机独坐书房,毫无睡意。
洞中所得,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石家不仅是贪腐走私,更涉嫌与辽国贵族勾结,图谋不轨。这已超出边患范畴,涉及两国高层政治。
而辽使此时在汴京谈判,是真的想缓和,还是缓兵之计?
“参议,汴京来信。”亲兵又送上一封。
是苏若芷。信中除了问候,主要说了三件事:一、联保会已获朝廷默许,可参与边贸试点,她正组织商队,备货北上;二、王继恩透露,辽使谈判进展顺利,萧思温或于近期释放;三、她通过江南商路,购得一批占城稻种,已托人送往真定府,言此稻耐旱早熟,或适边地种植。
占城稻!赵机精神一振。这是宋代重要的农业引进,能提高产量,缩短生长期。苏若芷竟已着手此事,可见她眼光之长远。
“得此助力,边地屯垦有望啊。”赵机感慨。他立即回信,感谢苏若芷,并请她协助招募熟悉边贸的掌柜、通译,为边贸新规储备人才。
写完信,东方已泛白。赵机走到院中,晨风微凉。
短短数月,他从一个戴罪小吏,成为边地参议;从孤身一人,到有曹珝、范廷召、沈文韬、李晚晴、苏若芷、吴元载、王继恩等诸多同道。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不再孤单。
更关键的是,他推动的边防革新,已初见成效:黑山坳寨堡建成,屯垦开始,边贸将启,农种改良……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化,正在一点点夯实边防根基。
而这一切,都与汴京那场谈判息息相关。
“但愿吴副使能谈成。”赵机望向南方,心中默念。
他知道,外交谈判从来不是简单的唇枪舌剑,而是国力、军力、民心、时势的综合博弈。真定府的寨堡、涿州的联防、边民的生计、手中的证据……所有这些,都是谈判桌下的筹码。
他做好了该做的。现在,要看汴京的了。
晨光渐亮,真定府城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
这是无数普通人又一个寻常的日子。他们不知道百里之外的山洞藏宝,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朝堂博弈,只关心今天的饭食、田里的庄稼、家人的平安。
而赵机要守护的,正是这份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新的一天,又有无数事务要处理。但心中那份信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变革之路,始于足下。
而他,正走在这条路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