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燎原星火

    太平兴国五年七月初十,易州城西新设榷场。

    卯时初刻,晨雾未散,场门已开。宋辽双方监司官员各据一侧公廨,商贾百姓陆续入场。苏明远率领的联保会商队二十辆大车排在首位,货物清单已递呈查验。

    “茶叶三百斤,瓷器五百件,锦缎二百匹……”辽方监司官员是个契丹人,汉话说得生硬,但眼神精明,“药材五十箱,是何药材?”

    苏明远躬身:“皆是寻常草药:甘草、当归、黄连、金银花,有清单详列,皆非禁物。”

    “书籍百部,是何书?”

    “《论语》《孟子》《千字文》《农桑辑要》,及算学、医药杂书,已除兵事、地理内容。”苏明远取出一本《农桑辑要》样本,“大人可检视。”

    辽官翻看几页,见确是农书,点头放行。一旁宋方监司官员周明(真定府通判兼任)在账册上记录:“联保会首队,货值八千贯,税四百贯,已预缴。”

    这是赵机推行的新规:大宗商队可预缴税款,凭票入场,加快流程。

    日上三竿,榷场渐喧。辽地皮货、马匹、药材,宋地布帛、瓷器、茶叶,各据摊位。双方通译穿梭,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场边专设“纠纷调解处”,宋辽官员共坐,处理了三起争执:一起是辽商以瘦马充健马,一起是宋商以次茶充好茶,还有一起是银钱成色纠纷。皆依新规条款,各打五十大板,罚款了事。

    苏明远仔细观察,见秩序大体井然,心下稍安。他此来除了贸易,还有赵机交托的密任:接触辽国商人,探听室韦部动向。

    午后,一辽商来到联保会摊位,看罢茶叶,却不议价,低声道:“苏掌柜,有位贵人想见你。”

    苏明远警觉:“哪位贵人?”

    “见了便知。放心,此处是宋境,且贵人诚意相交。”辽商递上一枚骨牌,上刻狼头纹样。

    室韦部!苏明远心中一凛。赵机交代过,室韦部是辽国内部不稳定因素,也是石家勾结的对象。

    他不动声色:“何时何地?”

    “今夜亥时,城东关帝庙后巷第三家,门口有红布条为记。”

    “我需要带两人。”

    “可,但不得过三。”

    约定后,辽商离去。苏明远立即密信真定府。傍晚,回信至:准行,曹珝已派精干十人扮作行商潜入易州,暗中策应。

    亥时,易州城东。

    关帝庙后巷僻静,第三家土院门口果然系着红布条。苏明远带两个伙计(实为曹珝麾下好手)叩门。门开一条缝,一张满是刀疤的脸探出,扫视三人,侧身让进。

    院内正房点着油灯,一名身着契丹贵族服饰的中年人坐在主位,左右各立一名护卫。见苏明远进来,他微微颔首:“苏掌柜,请坐。”

    苏明远行礼:“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叫我‘狼主’即可。”中年人声音沙哑,“苏掌柜的商队,是宋国新规下首支大宗商队,想必背后有人支持。”

    “鄙号联保会,乃民间商会,得朝廷授权试行边贸。”

    “民间?”狼主笑了笑,“我闻真定府新任赵知府,与联保会东主苏娘子交厚。苏掌柜此来,恐怕不止为贸易吧?”

    苏明远心中警惕,面上坦然:“贸易自是首要。然若能结交贵人,互通有无,亦是商道。”

    “好个‘互通有无’。”狼主眼神锐利,“那我便直说:我室韦部缺粮、缺铁、缺药,但有的是马匹、皮毛、山货。若联保会能稳定供货,价格可优厚三成。”

    “三成?”苏明远暗惊。这是极大的让利。

    “但有条件。”狼主压低声音,“货物须直送室韦部,不经辽国官市。且……需夹带些‘特别’之物。”

    “何物?”

    “铁锭、箭头、伤药,数量不多,但需持续。”狼主盯着他,“苏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知宋国朝廷欲拉拢室韦部,牵制萧绰。此乃互利之事。”

    苏明远手心冒汗。这是赤裸裸的走私军资,且涉及辽国内斗!若应下,风险极大;若拒绝,恐失情报渠道。

    “此事重大,鄙人需禀报东主。”苏明远谨慎道。

    “给你十日。十日后,我会派人到榷场寻你。”狼主起身,递过一块狼牙玉佩,“此为信物。若应,持此物到老地方;若不应……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离开小院,苏明远背脊湿透。两个护卫低声道:“院外有暗哨至少五人,皆好手。”

    “速回真定府!”

    三日后,真定府衙。

    赵机、曹珝、范廷召密议。苏明远详细禀报,呈上狼牙玉佩。

    “室韦部果然按捺不住了。”曹珝冷笑,“他们去岁雪灾损失惨重,今春又被萧绰打压,急需资源。走私军资,是打算积蓄力量,对抗辽廷?”

    范廷召沉吟:“此乃辽国内政,我朝不宜直接介入。然若能以贸易为名,暗中支持室韦部,使其牵制萧绰,确于我边防有利。”

    赵机把玩着玉佩,沉思良久:“此事可行,但须极度谨慎。第一,铁器、箭头绝不能给——此是底线。伤药、粮种、布帛等民用物资,可适量提供。第二,交易需伪装成普通边贸,经榷场核验,不留把柄。第三,派可靠之人与室韦部接触,表面谈贸易,实则收集情报。”

    “人选呢?”曹珝问。

    “韩七。”赵机道,“此人通契丹语,熟悉辽境,且与你我有旧。他可扮作联保会二掌柜,专责对室韦部贸易。”

    “风险极大,若被辽廷察觉……”

    “故需周密计划。”赵机铺开地图,“贸易路线不走官道,走山间小道,在边境村落中转。货物分批次、分地点交付。同时,我需向吴副使密报此事,取得朝廷默许。”

    范廷召点头:“赵知府思虑周全。只是……室韦部要的若只是民用物资,为何如此神秘?”

    赵机目光深邃:“他们真正要的,或许不是物资,而是‘通道’——一条绕过辽廷、直通宋境的秘密渠道。有了这条渠道,将来或可输送更敏感的东西,甚至……传递情报,寻求政治支持。”

    众人心中一凛。若真如此,这便是宋辽博弈中的一步暗棋。

    “下官建议,将计就计。”赵机决断,“借贸易之名,建立秘密联系。但主动权须在我——何时供货、供多少、如何供,皆由我定。同时,通过此渠道,摸清室韦部实力、意图,乃至辽国内部矛盾详情。”

    曹珝、范廷召对视,皆点头。

    议罢,赵机独留书房,给吴元载写密信。他详细陈述室韦部接触经过、己方分析及计划,并请朝廷指示。

    信中,他特别写道:“……室韦部如草原野火,可燎原,亦可焚身。控之得当,可制衡辽廷;控之不当,恐引战端。学生拟以商制夷,以贸探情,步步为营。然此事涉两国秘辛,伏乞朝廷密示方略……”

    写毕封缄,已是深夜。赵机推开窗,夜风带着初秋凉意。

    短短两月,真定府变化显著:五处支撑点建成三处,屯垦田地千亩,占城稻长势喜人;边军整训完成大半,士气渐振;榷场初开,边贸有了起色;联保会扎根,商业网络初成。

    但暗流也更汹涌。石家余党未清,室韦部暗通款曲,辽廷态度未明,朝中保守势力对新规时有微词……

    “知府。”亲兵轻唤,“沈赞画从黑山坳送来急件。”

    赵机接过,是沈文韬亲笔。信中言:黑山坳屯垦丰收在望,夜课已有五十士卒能识百字;但近日寨堡周围发现可疑标记,似有人暗中窥探。李晚晴在山中采药时,无意发现一处隐秘山洞,内有辽式箭镞、皮甲残片,还有半块刻契丹文的骨牌,与苏明远所获狼牙玉佩纹样相似。

    “又是室韦部……”赵机蹙眉。黑山坳离易州不远,室韦部活动范围竟已南扩至此?

    他立即回信,命沈文韬加强警戒,将骨牌纹样拓印送来,并嘱李晚晴勿再单独入山。

    处理完公务,东方已泛白。赵机毫无睡意,索性出衙巡视。

    晨光中的真定府城,已有早市喧闹。粮店前排起长队——新引进的占城稻米开始发售,价比寻常粟米低一成,百姓争购。街角“义学”传来孩童读书声,这是赵机推动的“边城教化”之一,聘落魄书生任教,贫家子弟免费入学。

    “赵知府!”有老妇认出他,颤巍巍要跪。赵机忙扶住。

    “知府大人,这新米好,熬粥香!”老妇感激,“我孙子在义学念书,不要钱,还管一顿饭……您是大好人啊!”

    周围百姓纷纷围拢,七嘴八舌说着变化:榷场开了,皮毛能卖钱;寨堡建了,北边来的流民少了;义学开了,娃儿有盼头了……

    赵机一一回应,心中温暖。这些最朴实的认可,比任何官样文章都珍贵。

    回到府衙,周明已候着:“知府,易州榷场首月账册出来了。”

    赵机翻阅:首月交易额六万贯,税入三千贯,纠纷十二起皆妥善解决。辽国商人抱怨新规繁琐,但宋国货物质优价宜,利润丰厚,多数仍愿往来。

    “比预估少些,但开局尚可。”赵机点头,“纠纷为何这般多?”

    “多是习惯使然。”周明苦笑,“辽商以往强买强卖惯了,宋商以往以次充好也不鲜见。依新规处罚几例后,这两日已好些。”

    “规矩立了,便要执行。”赵机道,“罚没款项,可设‘边贸风险金’,用于补偿受损商贾,平息纠纷。”

    “下官明白。”

    午后,曹珝来报:韩七已秘密启程,扮作皮货商北上,携联保会信物,将与室韦部接触。同行的还有两名“伙计”,实为军中精锐,护卫兼情报收集。

    “韩七家人已妥善安置。”曹珝低声道,“他出发前说:‘定不负所托’。”

    赵机默然。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只为边防一线希望。他只能尽量周详计划,减少风险。

    七月中,吴元载密信至。

    朝廷原则同意赵机计划,但有三条严令:一、绝不可输送军资;二、与室韦部接触限商业范畴,不得承诺政治支持;三、所有情报直报枢密院,不得外泄。

    信末,吴元载附言:“……圣上闻边贸初成,边地渐安,甚慰。然朝中有人弹劾汝‘擅启边衅’、‘交通夷狄’,幸吕相、李相力保。汝当慎之又慎,革新稳步即可,勿求速效。另,辽使观秋捺钵之约已定,使团九月出发,汝需确保边境安稳,勿生事端。”

    赵机苦笑。革新未半,弹劾已至。但他早有准备——触动利益,必遭反扑。

    他召来周明:“拟一份《真定府边贸首月成效详报》,数据务必详实,突出税入增长、纠纷减少、边民得利。同时,收集商贾称颂新规的证词,一并呈送朝廷。”

    “下官领命。”周明迟疑,“知府,那些弹劾……”

    “不必理会。”赵机平静,“做事难免得罪人。我等但求问心无愧,事实自会说话。”

    八月初,黑山坳迎来首个丰收。

    百亩粟田金黄一片,占城稻试验田更是穗大粒饱。沈文韬组织士卒、边民收割,欢声笑语满山谷。收获的粮食,部分充作军粮,部分按垦荒约定分给边民,余下运往真定府平粜。

    李晚晴的《边地常见伤病救急手册》已刻印千册,分发各寨。她还在寨中设了“药圃”,种植常用草药,培训了三个女学徒。

    沈文韬在给赵机的信中写道:“……昔日荒山,今成乐土。士卒白日操练,夜学文字;边民日间耕作,暮聚听讲。寨堡市集,旬日一开,盐铁布帛皆有,物价平于州县。学生常思,若边地皆如此,胡马何敢南窥?”

    赵机阅信,心潮澎湃。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单纯军事防御,而是军民一体、扎根边地的长久之策。

    燎原星火,已从黑山坳燃起。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五处支撑点,才成三处;边军整训,尚未完成;边贸新规,尚需巩固;室韦部暗线,风险未除;朝中反对,暗流涌动。

    还有杨继业旧案……李晚晴近日又找到一些线索:当年杨继业部下一个幸存老兵,如今隐居代州,或知情。她请求前往查访。

    赵机准了,派两名护卫随行。此案真相,关乎边军人心,必须查清。

    八月中,韩七传回密信:已与室韦部“狼主”会面,初步达成贸易协议。室韦部确实缺粮缺药,但对铁器需求迫切。韩七以“宋国严禁”为由拒绝,对方未强求,但态度转冷。另,韩七探得:辽廷对室韦部已起疑心,今秋捺钵后,可能对其用兵。

    “山雨欲来啊。”赵机将密信烧毁。

    他走到院中,仰望秋空。天高云淡,雁阵南飞。

    九月,辽帝捺钵,宋使将观礼。

    十月,边贸新规试行满三月,将首次评估。

    十一月,边地入冬,辽军可能再次南下。

    时间紧迫。

    但他已布好棋子:边寨如钉,扎牢防线;边贸如网,笼络人心;暗线如匕,探敌虚实。

    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落子成势。

    夜风吹过,庭中老槐叶落萧萧。

    赵机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苍茫。

    那里有敌寇,有风险,也有机遇。

    而他,将在这盘大棋中,走出自己的路。

    星火虽微,终可燎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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