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空地后,我没有走远。
而是在三里外的一处山崖裂缝中藏身。这里视野开阔,能观察到很大一片区域,又足够隐蔽,是理想的临时据点。
但我无法静下心来。
盘膝坐在裂缝深处,尝试运转真气来平复心绪,可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纷至沓来——
猎户们惊恐的眼神。
那不是对腐狼的恐惧,而是对我的恐惧。在他们眼中,我轻描淡写地点杀三只变异兽的样子,比那些怪物更加可怕。那是人类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力量时,最原始的恐惧。
还有那个年轻猎户逃跑时回头的一瞥。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困惑,但更多的是……疏离。就像在看一个异类,一个虽然救了他,但终究不属于同类的存在。
为什么我在意这些?
在永夜城的贫民窟,我见过更悲惨的事:孩子为半块发霉的面包互相撕咬,老人因为交不起保护费被打断腿,女人为了活下去出卖身体。那时我没有多少感觉——不是冷漠,而是麻木。在那种环境中,同情心是奢侈品,会让人死得更快。
但现在,拥有了力量,脱离了最底层的生存挣扎后,这些情绪反而浮现了。
像是被压抑多年的伤口,在安全的环境中开始发炎、疼痛。
我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掌。
月光从裂缝顶端洒下,在手掌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指尖处,淡金色的真气痕迹正在缓缓消退,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我知道,它存在过。
而且还会再次出现。
《杀破诀》的杀气在心底低语:在乎蝼蚁的感受?可笑。强者生,弱者死,这是世界的法则。你有了力量,就应该使用它,征服它,统治它。那些猎户?工具罢了。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弃。
可另一个声音反驳:力量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更强,为了杀戮,那和那些腐狼有什么区别?和刑天司、天眼教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屠夫有什么区别?
我想起爷爷。
不是星尘那样的夜光族先辈,而是我真正的爷爷,那个在贫民窟编竹篓为生的老人。他病重时,我七岁,守在床边。他说的话很轻,但我记得很清楚:
“无双啊,咱们家祖传的那点东西,你好好练。不是为了打架,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守护。守护你在乎的人,守护你觉得重要的东西。”
那时我不懂。在贫民窟,我能守护什么?连自己都守护不了。
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就像刀没有对错。关键在于握刀的人,用刀来做什么。
我又想起父亲。
他死得更早,我五岁时就病死了。临终前,他拉着母亲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母亲后来告诉我,他说的是:
“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那时母亲哭了,我不懂为什么。现在想来,父亲说的是信念,是原则,是那些即使付出生命也不能放弃的东西。
那么,我的信念是什么?我的原则是什么?
我要用这份力量来做什么?
只是为了活下去吗?
在贫民窟时,是的。活着就是一切。
但现在,我有了选择。
我可以选择继续逃亡,找个地方隐居,像星尘那样,守着一块碎片度过余生。
也可以选择反击,杀光所有追兵,用暴力换取安全。
还可以选择……更大的目标。夜光族的使命,阻止残面完全睁开,拯救这个世界。
但那是我的选择吗?还是血脉强加给我的责任?
思绪纷乱,如麻般纠缠。
不知不觉中,我陷入了浅眠。
梦境混乱不堪。
一会儿是贫民窟的棚屋,母亲在煮一锅稀薄的汤,我在练习祖传的吐纳法。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洒下,空气中漂浮着灰尘,一切安静而贫穷。
一会儿是血月之夜,邻居们在红光中化为白骨,我躲在排水管道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
一会儿是铜镜中的影像:我立于尸山之上,眼神空洞,手持燃烧蓝焰的长剑,脚下是赵乐、铁墩、药师……所有认识的人的尸体。
一会儿是爷爷编竹篓的样子,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竹篓逐渐成形。他说:“无双,你看,每一根竹条都有自己的位置,互相支撑,才能成器。”
一会儿是父亲临终的病床,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那句“有些事比活着重要”在房间里回荡。
而贯穿所有这些画面的,是《杀破诀》的杀气在嘶吼:
“强者为尊!”
“杀出一条血路!”
“让所有人为你颤抖!”
最后,所有画面破碎,凝聚成猎户们惊恐的眼神。
那双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直到填满整个视野——
我从冷汗中惊醒。
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浑身被冷汗浸透。
月光依旧清冷,山崖裂缝外传来夜枭的叫声,悠远而孤独。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它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虚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在害怕什么?
害怕变成杀戮机器?害怕失去人性?害怕那个立于尸山之上的未来变成现实?
还是……害怕自己其实渴望那种力量?渴望那种生杀予夺的感觉?
是的,我承认。
当指尖点出,腐狼灰飞烟灭时;当刑天司队员在我面前恐惧后退时;当力量在体内奔涌,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时——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享受的。
享受力量的掌控感,享受敌人的恐惧,享受那种凌驾于凡人之上的优越。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连我自己都沉迷于力量,又怎么抵抗《杀破诀》的杀气反噬?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道心之问,是每个修炼者都必须面对的关卡。
我要走的路是什么?我的“道”是什么?
守护?复仇?拯救?还是单纯的生存?
也许,都不是。
也许,我需要找到自己的答案。
不是爷爷的,不是父亲的,不是夜光族的,也不是《杀破诀》的。
是我自己的。
冷无双的。
我站起身,走到裂缝边缘。
月光下的森林静谧而神秘。远处,有火光在移动——刑天司的搜索队还在行动,他们不会因为三个队员的失利就放弃。
追捕在继续,危险在逼近。
但我现在有了更重要的战斗:与自己内心的战斗。
我握紧颤抖的手,直到它稳定下来。
然后,我从怀中取出《杀破诀》残篇。
借着月光,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个圆圈被三道斜线贯穿的符号。
这个符号代表什么?
破?杀?还是……平衡?
我将残篇和黑色木牌放在一起。木牌上的眼睛符号,残篇上的破杀符号,还有夜光族的星辰符号——这三个图案,是否代表了三种不同的道路?
眼睛是观察,是理解,是智慧。
破杀是行动,是改变,是力量。
星辰是指引,是传承,是责任。
也许,我不需要选择其中之一。
也许,我可以走第四条路:以智慧理解世界,以力量改变命运,以责任指引方向。
道心之问,没有标准答案。
但每个修炼者,都必须给出自己的回答。
我将残篇和木牌收起,重新盘膝坐下。
这一次,我不再逃避那些纷乱的思绪,不再压抑那些矛盾的情感。
我让它们浮现,观察它们,理解它们,然后……接纳它们。
恐惧,渴望,疑惑,坚定。
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
就像真气中的杀气与生机,看似对立,实则可以共存。
关键在于平衡。
在于掌控。
在于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愿意为什么付出代价。
月光缓缓移动,从裂缝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睁开了眼睛。
手掌不再颤抖。
眼神不再迷茫。
道心之问还没有完全解答,但我有了方向。
我不追求纯粹的善,也不沉溺于绝对的恶。
我要走一条现实的路:用力量保护该保护的人,用智慧分辨是非对错,用勇气面对必须面对的代价。
如果《杀破诀》的杀气是野兽,那我就做驯兽师。
如果夜光族的使命是重担,那我就挺直脊梁。
如果那个立于尸山之上的未来无法避免……那我就改变它。
用我的方式。
晨光中,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新的一天开始了。
猎杀与反猎的游戏还在继续。
但现在的我,有了更清晰的目标,更坚定的内心。
刑天司,天眼教,来吧。
让我们看看,谁能在这片森林中,找到自己的“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