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夜择棋子

    夜愈深,风愈寒,营地中残余的灯火稀疏如星,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绝望的麻木与疲惫的沉睡中。唯中军大帐内,灯火彻夜未熄,低沉的议论与不时拔高的争执声,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才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片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当韩文再次从大帐中走出时,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决绝。他紧了紧衣袍,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那轮永恒悬挂、此刻被薄云半掩、显得格外阴冷的血月,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然后,他没有返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转身,朝着伤员区外围那片最破败、专门安置杂役与失去战力底层弟子的帐篷区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在泥泞与碎石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如同夜色中的一道幽影。沿途,偶有巡逻队或未眠的修士与他擦肩而过,也只是微微颔首,不敢打扰这位此刻在营中地位微妙、却显然参与了核心机密的谋士。

    韩文径直来到林晚(林七)所在的那顶低矮、漏风的破旧帐篷外。帐帘并未完全放下,能隐约看到里面挤着几个蜷缩的身影,发出粗重或微弱的鼾声。林晚的位置在帐篷最角落,似乎也蜷着身子,背对帐帘,一动不动,仿佛已沉沉睡去。

    韩文在帐外站定,并未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角落的背影,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才屈指,在帐篷支柱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惊醒并未真正沉睡之人。

    角落那个背影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林晚“茫然”地、带着“惺忪睡意”地转过身,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帐外的人影。他脸上立刻露出“惊讶”与一丝“不安”,连忙“挣扎”着坐起身,压低声音:“韩……韩师兄?您怎么来了?可是……陈老他……”

    “陈老无事,仍在静养。”韩文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林七,出来一下,有话问你。”

    林晚脸上“不安”之色更浓,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沉睡的其他杂役,动作“迟缓”地爬出帐篷,站到韩文面前,低着头,双手有些“无措”地搓着衣角,一副等待训示的忐忑模样。

    韩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借着微光,他能看到林晚脸上未褪的疲惫与苍白,以及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茫然”的眼睛。这个年轻人,无论怎么看,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近乎卑微的弟子,却偏偏卷入了今夜一系列最核心、最凶险的变故中心。

    “随我来,边走边说。”韩文转身,朝着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可远眺外围魔物动向的矮坡走去。

    林晚“哦”了一声,默默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仿佛重伤未愈。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夜风吹拂,带来远处魔物低沉的嘶吼与营地中压抑的呜咽,更添几分凄凉。

    走到矮坡上,韩文停下脚步,背对着林晚,望着远处黑暗中那一片影影绰绰、仿佛无边无际的魔物包围圈,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晚耳中:“林七,你可知,我玄云宗如今,已到了山穷水尽、覆灭在即的境地?”

    林晚心中了然,知道正戏来了。他脸上露出“悲戚”与“茫然”,低声道:“弟子……弟子知道一些。外面都是魔崽子,阵法也快撑不住了,大家……大家都很怕。”

    “怕?”韩文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目光如夜色般深沉,直视着林晚的眼睛,“怕没有用。怕,只会死得更快,更难看。”

    林晚“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方才帐中议事,长老们定下了一条……或许可为我宗保留一丝火种的计策。”韩文缓缓道,观察着林晚的反应,“但此计,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是十死无生。需要一批人,去做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林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解”:“韩师兄……是……是要弟子们去和魔崽子拼命吗?弟子……弟子愿意!只是……”

    “不是拼命。”韩文打断他,声音更冷,“是潜行,是逃亡,是去一个更危险,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的地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要选出一支人数极少的小队,趁夜潜出营地,避开外围魔物耳目,潜回……玄云宗本山遗址。”

    “回……回本山?!”林晚“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本山不是……不是早就被魔崽子占了吗?那里……那里比这里还危险啊!而且,那么远,路上……”

    “正因危险,正因遥远,才有一线希望。”韩文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林晚的恐惧,直视其内心,“外围魔物虽多,但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此地。本山虽破,但真正的核心禁地‘玄云洞天’,或有残存禁制守护,或可暂避。更重要的,那里或许有祖师留下的,能对抗魔尊,甚至修复地脉的传承与后手!这是我们如今,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坐以待毙的路。”

    林晚“呆呆”地听着,仿佛被这疯狂的计划惊呆了,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可是……韩师兄,为什么……为什么告诉弟子这些?弟子修为低微,又受了伤,什么忙也帮不上……”

    “因为,”韩文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与审视,“你熟悉回本山的路,至少,熟悉从云梦泽外围通往本山方向的那几条猎户和采药人常走的、相对隐蔽的小径,对吗?”

    林晚心中一动。这是他之前为自己“林七”这个身份设计的背景之一——一个出身云梦泽附近山村、为求生计曾常年在泽中活动、熟悉部分地形的“本地人”。韩文果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在此刻提了出来。

    他脸上露出“愕然”,随即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弟子……弟子是知道一些小路,但那都是多年前了,如今泽中大变,妖魔横行,那些小路还在不在,通不通,弟子实在不知!而且,弟子这点微末本事,跟着去,只能是拖累……”

    “是不是拖累,不是你说了算。”韩文上前一步,距离林晚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林七,我且问你,今夜那光柱崩灭,地动山摇,你与陈老被卷入其中,却能侥幸生还,甚至你还能在重伤之下,自行醒来,恢复行动……你觉得,这只是运气吗?”

    来了。终于切入正题了。林晚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更加“茫然”与“后怕”的神色:“弟子……弟子也不知道……就是……就是觉得命大……可能,可能是陈老护着我?也可能是……是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韩文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目光扫过林晚苍白的脸,受伤的手臂,最后落在他那双看似“惊慌”的眼睛上,“或许吧。但还有一种可能……有些人,天生就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运道’,或者……对某些特殊的‘存在’,有着莫名的‘亲和’与‘感应’。比如,对那蕴含天地道韵的乳白光柱,比如,对这云梦泽中复杂多变的地形与气机。”

    他话里有话,显然是在暗示林晚与那原始灵韵,以及与此地方位地理之间的“巧合”。

    林晚“惶恐”地摇头:“韩师兄,您……您别吓我。弟子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小子,哪有什么‘运道’、‘亲和’……弟子就是命硬,能吃苦……”

    “命硬,能吃苦,熟悉地形,而且……”韩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在帐中所述的那些关于光柱的‘模糊记忆’,虽然杂乱,但其中提及的‘山川河流’、‘古老声音’的意象,与那光柱显现的异象,以及我宗某些关于地脉祖灵的古老记载,隐隐有相通之处。这或许不是巧合。”

    他逼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林七,我现在不是在审问你,也不是在逼你。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一个或许能活命,甚至能让你摆脱如今这蝼蚁般境地的选择。加入潜入小队,作为向导之一。你的‘运道’,你对地形的熟悉,你那些‘模糊记忆’中可能隐藏的信息,或许……都能成为我们此行的一线助力。而若此行成功,进入‘玄云洞天’,找到祖师遗泽,你便是宗门复兴的功臣!届时,功法、资源、地位,唾手可得,再非如今这般朝不保夕的杂役!”

    威逼之后,便是利诱。韩文深谙人心,尤其是一个底层挣扎、对力量与安稳充满渴望的年轻人心。

    林晚“怔怔”地看着韩文,脸上表情剧烈变幻,恐惧、犹豫、挣扎、以及一丝被“远大前程”描绘所激起的、微弱却真实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表演得淋漓尽致。他“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韩文退后半步,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语气也淡了下来,“那么,你就继续留在这里,与大多数人一起,等待魔尊出关,或者在这营地彻底崩溃时,死于乱军之中。以你的修为和伤势,结局如何,你当清楚。”

    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等待他的答复。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死神的催逼。

    林晚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身体因为“激烈的思想斗争”而微微颤抖。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魔物的嘶吼似乎更近了些。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是一种豁出去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扭曲表情,声音嘶哑而坚定:“我……我去!韩师兄,弟子愿意去!弟子不想死在这里!弟子……弟子也想搏一搏!”

    韩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知是满意还是其他情绪的光芒,点了点头:“好。此事需绝对保密,对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之人,都不得泄露半个字。明日日落时分,到此地等候,会有人来接你。记住,穿你最破旧、最不起眼的衣服,除了必要的干粮清水,什么都不要带。”

    “是!弟子明白!”林晚“用力”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韩文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身影很快融入营地深处的黑暗,消失不见。

    矮坡上,只剩下林晚一人,独自站在凄冷的夜风中。他脸上那“挣扎”、“决绝”的表情缓缓褪去,重新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唯有那双眸子,在血月微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幽深难测的混沌光泽。

    鱼儿,再次主动咬钩。而且,这次是通往他真正想去的地方——玄云宗本山,那“地脉节点”的核心所在,很可能也隐藏着此界“飞升”秘密的关键之地。

    “玄云洞天……”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韩文的“邀请”,正中下怀。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理由,参与到这次“潜回本山”的行动中。而以“熟悉地形的向导”和“身具特殊运道”的借口被选中,无疑是最佳选择。既能避开陆天鸿可能的进一步刁难,又能名正言顺地接近目标。

    至于路上的危险……对他来说,或许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机缘”。

    他转过身,步履依旧“虚浮”,缓缓走回那顶破败的帐篷。躺回那冰冷的草铺上,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中军大帐方向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争吵与叹息。

    棋子已落定,棋局将新开。

    明日,日落时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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