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光绪二十三年的上海,深秋。苏州河畔的雾气与工厂烟囱吐出的浓烟交织,给这座迅速膨胀的远东第一埠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既繁华又暧昧的面纱。公共租界西区,一条闹中取静的弄堂深处,一座中西合璧的两层小楼悄然挂上了一块乌木小匾,上书“北山楼”三字,字迹清癯,稍带郁气,是吴保初的手笔。
楼内陈设,恰如其主,矛盾而调和。一楼客厅,红木太师椅与丝绒面西洋沙发并置,多宝格里既有古铜彝器,也有地球仪和自鸣钟。正面墙上挂着石涛的山水,对面墙上挂着的却是一幅描绘蒸汽火车的油画。空气中飘着龙井的清香,也混杂着雪茄的余香。
吴保初站在二楼的朝阳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他比在北京时消瘦了些,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在江南的湿气里仿佛浸染得更深了。袭爵的虚衔并未带来实缺,“公车上书”的热血沸腾后是长久的沉寂与失落。在京中感到的压抑与无处不在的“眼睛”,使他最终选择移居上海。这里华洋杂处,信息灵通,社会环境似乎也宽松些,给了他一种喘息的错觉。
“少爷,客人们陆续到了。”老仆轻声禀报。
吴保初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宝蓝杭绸长衫。这是母亲特意为他此次南迁置办的,说他“总该有些新气象”。新气象?他苦笑一下,走下楼去。
二
客厅里已到了七八位客人,三三两两站着寒暄,气氛略显微妙。
最先迎上来的是文廷式。他因支持光绪和维新,在京城早已被后党忌恨,索性也常往来沪上,联络同志。“彦复,此地甚好!‘北山楼’,可是取‘南山’隐居之意?如今国事蜩螗,你我恐怕还隐居不得啊。”文廷式握着他的手,低声笑道,眼中却有关切。
“文老师取笑了,不过是求一清净之地,会会朋友。”吴保初忙道。文廷式是他最敬重亦最感亲近的长辈。
另一边,两位年轻气盛的客人正与文廷式带来的一位中年官员争辩着什么。那年轻人之一,正是章太炎,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却已因精研国学、性格狷介而闻名。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有些蓬乱,目光锐利如鹰隼,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清廷?早已是洋人之朝廷!戊戌之事,足证其不可与谋!君主立宪?不过骗局!唯有‘革命排满’,方能救中国!”
他对面的官员面色尴尬,勉强道:“太炎兄慎言!皇上圣明,只是一时受制……”
“圣明?”章太炎嗤笑一声,毫不客气,“若真圣明,何至有甲午之败、戊戌之狱?我观今上,不过是……”
“太炎!”文廷式皱了皱眉,出声打断,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今日彦复乔迁之喜,我等是客,莫要喧宾夺主。”
章太炎看了吴保初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却自顾自走到摆放地球仪的地方,旁若无人地研究起来。
另一位年轻人,身材更魁梧些,面容刚毅,是吴稚晖(此时尚未以字行,名朓)。他虽未激烈发言,却显然赞同章太炎,只是目光更多地打量着这客厅的陈设与主人。
这时,门又被推开,一阵香风伴着笑语传来。进来的是两位穿着入时、谈吐新潮的报馆主笔,以及一位刚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他们带来了更多外面的消息:朝廷新政的敷衍,列强在华的最新动向,日本留学界的活跃思潮……客厅里的声音顿时嘈杂起来,维新、保皇、革命、实业救国、教育救国……各种词汇和观点相互碰撞、交织。
吴保初周旋其中,时而为章太炎的激烈暗自心惊,时而为留学生描述的海外新世界心驰神往,时而又觉得文廷式等人坚持的“自上而下”改革更为稳妥现实。他感到自己像一叶扁舟,被各种思潮的浪头推来搡去,难以定锚。
三
正当客厅里讨论渐趋热烈之际,老仆又引进来两位客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约四十许的儒商王盛初,是吴保初安徽同乡,在上海经营丝织业,思想较为开明。而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藕荷色织锦旗袍、外罩雪青坎肩的年轻女子,云鬓轻绾,面容秀雅,只是眼神沉静,甚至有些冷淡。
吴保初一看到那女子,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的空白。
沈云英。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埋藏了多年,此刻带着江南秋雨的寒气,重新浮现而人已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他早年在庐江老家,尚未袭爵入京时,一段朦胧而短暂的情愫。沈家是当地书香门第,与吴家也算世交。云英比他小两岁,不仅容貌出众,更通诗书,性情外柔内刚。两人曾在长辈默许下有过几次花园偶遇、诗笺往来。那段时光,是他灰暗的官宦子弟生涯中,为数不多闪着光的记忆。他曾以为,那会是他的未来。
然而,一切在他承袭爵位、注定要走“正途”入京后改变了。家族,尤其是他那秉持最正统观念的族叔,坚决反对他与一个“只是书香门第、并无显宦背景”的女子联姻。为他选定的,应是一门对仕途有助力的政治婚姻。他抗争过,软弱地、徒劳地。最终,他北上,她则被家族许配给了外地一位官员作继室,听说不久便随夫远赴他乡,音讯杳然。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沈云英也看到了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普通世交。她随着那位同乡儒商王老板,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礼:“吴公子,久违了。闻听公子乔迁沪上,特来道贺。”
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吴保初喉头干涩,勉强挤出笑容,回礼道:“沈……沈小姐,不,该称夫人了……多谢,快请坐。”他手足无措,引她入座时,险些碰倒茶几上的盖碗。
客厅里的其他人似乎并未察觉这微妙的尴尬,继续着他们的讨论。章太炎正在高声批判:“……故今日欲救国,非先扑灭此满清政权不可!一切与虎谋皮之想,皆是幻想!”
沈云英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低垂,似乎对眼前的激烈争论毫无兴趣,只偶尔抬起眼,飞快地扫过吴保初那失魂落魄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哀凉与讥诮。
那位同乡儒商王老板倒是加入了谈话,主张“实业救国”,“开工厂,兴商贸,藏富于民,国自然强”。这与章太炎的“革命排满”又格格不入,两人竟小声争辩起来。
吴保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章太炎的话语,文廷式的忧虑,留学生的激情,此刻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他的全副精神,都被屋内那个安静的身影占据。她梳着妇人的发髻,戴着简单的玉簪,容颜比记忆中消瘦,也多了几分沉静的风霜。她过得好吗?那位夫君官员待她如何?她为何会出现在上海?无数问题堵在胸口,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族叔最后的告诫:“保初,过去之事,如东流水,勿再念想。你前程远大,莫要为无关之人、无关之事牵绊。”无关之人……他的心被刺痛了一下。
四
晚宴在一种并不融洽却也未彻底破裂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路上行人稀少,清冷的月光照进弄堂。
客人们陆续告辞。文廷式临走前,拍拍吴保初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彦复,此地鱼龙混杂,思潮激荡,是好事,也是险地。你心地纯良,易受感染,需有定见,有所取舍。”
章太炎则丢下一句:“吴公子,你这雅宅不错,下次我带几位真正有心革命的朋友来叨扰!”说罢,扬长而去。
吴保初之女吴弱男送客吴稚晖出门,低声在讨教着什么,似乎对今晚的见闻颇感兴趣。
最后离开的是沈云英和那位同乡王老板。吴保初把沈云英一直送到门外。王盛初也很自觉,以较快的步伐拉开了与他俩的距离。两人倘佯在通往大街的石板路上,吴保初好像在努力寻找一丝当年的浪漫。
“吴公子留步。”沈云英轻声说,依旧没有看他。
“沈……夫人,”吴保初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一别多年,你……一切可好?”
沈云英停下脚步,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皎洁而苍白。“劳公子动问。”她语气平淡,“外子在江西任上,偶感风寒,转成肺疾,去岁冬……已故去了。我无子息,如今回沪上依傍亲戚生活。”她说得简洁,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吴保初如遭重击,既为她的遭遇心痛,又因那句“无子息”而联想到自己嗣子不肖的烦恼,更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怆。“……节哀。”他喃喃道,万千言语堵在胸口。
沈云英看着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公子不必如此。人生聚散,生死荣枯,皆是寻常。倒是公子,如今名动沪上,这‘北山楼’将来必是群贤汇聚之所。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身后那灯火尚明的客厅,“方才听诸位高论,有要变法保皇的,有要革命排满的,有要实业救国的……不知公子心中,究竟属意哪一条路?可莫要……哪边热闹往哪边靠,最后成了激流中的无根浮萍,徒惹风波,却一事无成。”
她的话像一根芒刺,精准地刺入吴保初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与迷茫。他脸色一白,竟无言以对。
沈云英不再多说,微微颔首,转身去追赶已走远的同乡,身影很快消失在前街的阴影里。
吴保初独自站在黑夜笼罩的石板路上,秋夜的寒意透彻骨髓。身后的北山楼内,残席未撤,杯盘狼藉,雪茄与茶酒的混合气味飘散出来,仿佛方才那场喧嚣的余烬。
文廷式的期望,章太炎的激进,沈云英的冷语,还有自己那份始终找不到坚实落点的热情与彷徨……所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冲撞。他追求“新气象”,找到了吗?这里似乎比北京更自由,却也更加混乱;思潮更澎湃,方向却更迷失。
他抬头望月,月华清冷。这“北山楼”,真的能成为一处清净地、一个汇聚思想的沙龙吗?还是说,它最终只会成为他自己内心纷乱与时代漩涡的一个微缩投影,见证着他的热情如何被消耗,理想如何被稀释,最终在这无边夜色中,无声寂灭?
他不知道。只有夜风穿过弄堂,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