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灯下《仁学》与婵娟

    一

    长沙的秋雨,没有京城那般肃杀,也无沪上的黏腻,而是带着湘江特有的清寒,淅淅沥沥,敲打着小东街一处租来小院屋顶的瓦片。院子不大,屋内陈设简朴,唯书房一灯如豆,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在雨夜里孤岛般醒目。

    谭嗣同便在这孤岛中央。案头摊着时务学堂的章程草案、学生课业,以及一叠他自己正在撰写的文稿,墨迹未干处,隐约可见“仁学”二字。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袍,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空中,久久未落。白日里在时务学堂的激昂慷慨,面对学生时的挥斥方遒,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笔端凝滞的沉重。窗外雨声绵密,更衬得屋内寂静。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门被推开。夫人李闰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湘莲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腌姜。她衣着换了居家的藕荷色细布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未施脂粉,烛光下,面容温润恬淡,步履轻悄。

    “复生,夜里凉,又潮,喝点羹暖暖。”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避开那些散乱的纸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柔和。

    谭嗣同抬起头,在看到爱妻的一瞬间,眼神便缓和下来,甚至漾起一丝难得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这么晚,还没歇着?”他放下笔,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复生,听见你这边还有动静。”李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针线箩里一件未完工的为夫君做的夹袄,就着灯光缝补起来,动作娴熟自然,“白日里学堂那边……可还顺遂?我听说,梁先生的课,学生反响极好。”

    “卓如确有大才,口若悬河,深入浅出。”谭嗣同端起羹碗,暖意从掌心传来,“只是……”他顿了顿,舀了一勺莲子,却未送入口,“今日课后,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学生私下问我,所学这些‘民权’、‘平等’、‘变法’,将来科考可能用上?若用不上,家中父兄恐怕会有微词。”说到这,他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你看,这网罗,何止在朝堂,在人心深处,早已根深蒂固。我让他们‘冲决’,他们却先想着‘科考’。”

    李闰穿针引线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复生,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学生们年轻,心中有顾虑也是常情。你与梁先生播下的种子,总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发芽。急不得。”

    “我何尝不知。”谭嗣同叹道,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只是时间……最怕的就是没有时间。朝廷颟顸,外患日亟,这朽屋四处漏风,我等在里面大声疾呼修补,外面惊涛骇浪,不知何时一个浪头打来,便……”

    他没有说下去。李闰却听懂了那未尽之言里的焦灼与隐忧。她放下针线,走到他身旁,将羹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趁热喝了吧。你总这样耗神,身子怎么吃得消。”顿了顿,声音更轻,“复生,我知道你心系天下,恨不能一日便扭转乾坤。但越是这般时候,越要珍重自己。你是火种,若燃烧得太急太烈,过早燃尽,岂不可惜?”

    谭嗣同心头一热,看向妻子。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寻常妇人的畏惧与短视,只有深切的懂得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关怀。是啊,这世间,或许唯有她,能看穿他激昂外表下那颗赴死般决绝的心,并试图用最朴素的方式,去温暖、去挽留。

    他握住她放在案边的手,那手微凉,却柔软。“闰卿……”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夹杂着驿卒模糊的吆喝:“武昌谭府,急信!”

    谭嗣同眉头一蹙,与李闰对视一眼。李闰起身:“我去。”

    片刻后,她拿着一封厚厚的信函回来,封皮上是谭继洵严谨甚至略显古板的字迹。火漆完好。

    谭嗣同拆开信,抽出厚厚一叠。前面是父亲惯常的家常问候与训诫,语气平淡。然而读到后面,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握住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闰察觉有异,轻声问:“父亲在信里说些什么?”

    谭嗣同将信递给她,自己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着眉心,疲惫与一种压抑的不满交织在脸上。

    李闰迅速浏览。信的后半部分,语气转为严厉。父亲谭继洵不知从何种渠道,听闻了时务学堂内的一些“骇人听闻”的言论,尤其点出“有谭姓教习,妄议君父,煽惑生徒,语近悖逆”。信中斥责谭嗣同“不守本分”、“以狂悖为高”、“连累父兄清誉”,严令他“即刻收敛言行,谨守臣子之分,莫再与康梁辈过从甚密,授人以柄”,甚至暗示,若再不悔改,便要动用家法,或将他“召回武昌,严加管束”。

    字字如针,刺在谭嗣同心上。这不仅是父亲的责备,更代表着那个他试图“冲决”的旧式官僚体系、伦理纲常,通过最亲密的血缘纽带,对他施加的最直接的压力。

    “父亲他……终究是不明白。”谭嗣同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无力与失望。

    李闰放下信,沉默良久。她比谁都清楚丈夫与公公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公公是旧秩序的维护者与受益者,行事以“稳妥”、“保全”“不犯上”为要;而嗣同,却是要打破那旧秩序的彗星。

    “父亲也是为你好,为谭家好。”她缓缓道,这话她自己说出来,也觉得苍白,“他身在官场,有他的难处与顾虑。那些话传到武昌,必是添油加醋过了的。”

    “为我好?为谭家好?”谭嗣同猛地睁开眼,眼中火焰重燃,“便是要我也学那麻木不仁、随波逐流,做个‘稳妥’的庸官,眼睁睁看着国家沉沦?!闰卿,你看看这封信!通篇是‘清誉’、‘连累’、‘本分’,可有一字问及我为何要这样做?可有一念想过这国家将往何处去?他们眼里,只有头上的顶戴,身旁的藩篱!”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室内踱步,青布袍角带起微风,烛火随之摇晃。“我不惧王益吾、叶焕彬之流明枪暗箭,他们与我道不同,相攻伐是常理。可来自父亲……来自这‘孝道’的枷锁……”他痛苦地摇头,“有时比什么都更令人窒息。”

    李闰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揪痛。她走到他身后,没有劝慰,只是轻轻地说:“你曾送我读过《仁学》的草稿。里面说,‘君臣之祸亟,而父子、夫妇之伦遂各以名势相制为当然矣’。如今,你算是亲身体验了这‘以名势相制’了。”她引用的,正是谭嗣同批判纲常的原话。

    谭嗣同身形一滞,缓缓转身,讶异地看着妻子。他没想到,她不仅读了他的文章,更记住了,并且在此刻,用他自己的思想,来理解他当下的困境。

    李闰目光坦然回视:“复生,你选的路,是逆水行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些压力、责难,甚至是来自至亲的不解与反对,你当初提笔写《仁学》时,难道没有预料到吗?你既已决定要‘冲决’,那么这来自‘父子’纲常的网罗,或许便是你第一个要面对,也必须冲决的。”

    她的话语,平静却有力,没有煽情,只有理性的共情与支持。她不是劝他妥协,而是提醒他初衷,并告诉他,她理解这代价。

    谭嗣同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委屈,在这平静的理解面前,竟慢慢平息下去,转化为一种更为沉郁、也更为坚定的力量。他握住李闰的双肩:“你说得对。闰卿,我……我只是没想到,当这网罗真勒进血肉时,会这么疼。”

    “我知道。”李闰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尘灰,动作温柔,“但再疼,路还是要走。只是,复生,答应我,无论面对什么,都不要孤身一人硬扛。父亲那里……信,还是要回。言辞不必激烈,陈明你参与办学育才、开启民志的初衷与苦心即可。至于听与不听,非你能强求。但礼数不可失,莫再徒增嫌隙。对外,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陈公子他们,是明白人,会支持你。”

    三

    夜深,雨势渐歇。李闰已回房歇息。谭嗣同却毫无睡意。他重新坐回案前,父亲的信被收起,那叠《仁学》手稿被重新铺开。

    烛光摇曳,映着纸上墨迹淋漓的文字:“……网罗重重,通与虚空……冲决利禄之网罗,冲决俗学者考据、若词章之网罗,冲决全球群学之网罗,冲决君主之网罗,冲决伦常之网罗,冲决天之网罗……”每一个“冲决”,都仿佛带着他书写时的血性与呐喊。

    先前阻滞的笔锋,此刻重新变得流畅。父亲的责难,妻子的理解,学生的疑虑,守旧派的敌视……所有这一切,不再是阻碍,反而化作了笔下更澎湃的激情与更清晰的思辨。他写道:“故常以为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他将对君主专制、伦理纲常的批判,与对自由、平等、民主的呼唤,更彻底、更系统地熔铸在文字之中。这不再仅仅是一篇文章,这是他生命的宣言,是他与旧世界决裂的檄文,也是他留给后来者,无论能否成功,都必将燃烧的火种。

    窗外,云破月来,清冷的月光洒入庭院,与窗内的烛光交融。在这寂静的湘江之畔,一个巡抚公子,正在用他最锋利的笔,为这个沉睡的帝国,敲响丧钟,也为一个模糊却令人向往的新世界,勾勒第一道微光。

    四

    不知过了多久,谭嗣同终于搁下笔,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吹熄蜡烛,仅凭月光,轻步走回卧房。

    夫人李闰并未深睡,闻声转过身来。月光透过窗纱,朦胧地映出她安静的轮廓。

    “写完了?”她轻声问。

    “告一段落。”谭嗣同在床沿坐下,握住爱妻的手,“闰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懂我。”谭嗣同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而真实,“也谢谢你陪伴着我。有你在,这长夜,这路途,便不那么难熬。”

    李闰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夫君的手。过了片刻,她才道:“复生,我知你志向高远,心在天下。我帮不上大忙,只能在这方寸之间,为你留一盏灯,热一碗羹。他日……无论你走到哪里,去做多么惊天动地的事,记得家里这盏灯,永远为你亮着。”

    这话语平淡,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谭嗣同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将妻子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和身体的温暖。这是他在刀光剑影的理想征途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柔港湾。

    “我答应你,”他的脸紧贴着她的发丝,轻声道,“无论风雨多大,前路多险,只要可能,我定会回到这盏灯下。”

    两人相拥,再无言语。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过长沙城的千万庭院屋瓦,流淌过沉默的湘江,也流淌过这个危机四伏而又孕育着希望之光的时代。

    远处,岳麓山黝黑的轮廓静静地矗立,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见证者。而在山的另一面,在那些深宅大院或隐秘的书斋里,针对时务学堂、针对谭嗣同、梁启超,以及他们所带来的那股“邪火”的谋划,正像这秋夜的寒气一样,无声地蔓延、渗透。

    暗潮,已在婵娟共影的静谧之下,汹涌澎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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