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人面之下

    冰冷的空气带着灰尘的味道,凝固在这个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陆川躺在地上,浑身剧痛,大脑却因为“周文渊”这三个字和眼前这张脸,而陷入一种近乎空白的、尖锐的警铃状态。

    跑?身体像散了架,出口被堵住,怀里还抱着沉重的证据包裹。

    喊?这地方偏僻,刚才爬过的管道如同噩梦,外面未必有人。而且,对方是学校里有名望的教授。

    解释?怎么解释?说他被怨魂指引,从304教室跳进通风管道,找到了肖羨三年前藏起来的、指控你犯罪的证据?

    每一种选择,都通向死路。尤其是周文渊脸上那种平静到诡异的笑容,和他身后那个握紧管钳、眼神凶狠的壮汉,让陆川毫不怀疑,一旦自己稍有异动,或者说出不该说的话,下一瞬间,那把沉重的管钳就会砸在自己头上。

    “我……”陆川的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和一丝刻意伪装的学生式慌乱,“我……我是学生,陆川。我、我好像迷路了……从上面通风口掉下来了……”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又差点栽倒,怀里的包裹“咚”地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周文渊的视线,随着那声闷响,再次落到了那个用肮脏外套草草包裹、却依然能看出形状的包裹上。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足足两秒,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陆川捕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迷路?掉下来?”周文渊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师长的关切,“同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旧实验楼的废弃管道检修层,很危险。而且……”他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似乎想扶陆川起来,但动作在途中停住了,目光落在陆川沾满黑绿色污迹、甚至有些地方被刮破渗血的手和衣服上,“你身上这些……是什么?还有这个……”

    他的脚尖,看似无意地,轻轻碰了碰地上的包裹。包裹很沉,被碰到时发出纸张和硬物摩擦的窸窣声。

    “是、是我的一些旧书和杂物!”陆川急中生智,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我……我之前在旧楼这边找地方自习,不小心把包掉进一个通风口了,我、我就想爬进去拿回来……结果越爬越深,就掉到这里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事、又害怕又窘迫的普通学生。

    “旧书?杂物?”周文渊直起身,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壮汉,那壮汉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视着房间四周,尤其是陆川掉出来的那个通风口,又看了看地上包裹的形状和隐约露出的银色金属箱一角。

    “同学,撒谎可不好。”周文渊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貌”,“这个时间,在这种地方,爬通风管道找‘旧书’?而且,如果我没看错,你这包裹里,好像有我们学院实验室特有的样本箱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刺向陆川:“还有,你刚才爬出来的那个通风管道分支,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连通到已经封闭的旧304教室区域的。你去那里干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抵在陆川的喉咙上。周文渊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他的“维修工”打扮,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极不正常。陆川那漏洞百出的谎言,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儿戏。

    陆川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掩饰已经没用了。周文渊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他可能一直在监视,或者,他也在这错综复杂的管道系统里,寻找着什么——很可能,就是肖羨藏起来的证据!

    “我……”陆川的脑子飞速转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硬拼是死路,坦白更是死路。他必须拖延时间,寻找一线生机。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杂物堆得很高,大多是报废的课桌椅、旧仪器外壳、破损的体育器材,还有一些散落的建筑废料。光线来自周文渊和壮汉手里的手电,以及墙壁高处一个积满灰尘、光线昏黄的老旧壁灯。

    “教授,”陆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稍微镇定一点,他抬起头,迎向周文渊审视的目光,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压低的、神秘的意味,“其实……我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周文渊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对。”陆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但他必须说下去,“是……王帅。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关于一个叫肖羨的学姐,还有一个叫‘静安素’的项目。他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藏起来了,如果他出事,让我……来找。”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周文渊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在听到“王帅”和“肖羨”的名字时,周文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变得更加冰冷、锐利。

    “王帅同学的事情,学校很遗憾。”周文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的精神状态可能有些问题,留下了一些不实的猜测和臆想。同学,我建议你不要被这些不实的信息误导,更不要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话没说完,但里面的威胁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不是臆想!”陆川猛地打断他,像是被逼急了一样,提高了声音,同时手指暗暗指向地上的包裹,“王帅他留下了东西!他查到了!肖羨学姐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害死了她!还想掩盖‘静安素’项目的真相!证据……证据就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个堵门的壮汉的位置,以及杂物堆的分布。他在寻找机会,哪怕是最渺茫的机会。

    “哦?证据?”周文渊缓缓地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陆川更近了。他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仿佛戴了很久的面具,终于摘下了一角。“什么证据?在哪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包裹上,这一次,不再掩饰其中的冰冷和一丝……贪婪?

    陆川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成功吸引了周文渊的全部注意力,但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他必须制造混乱!

    “就在那个包里!”陆川忽然指着包裹大喊一声,同时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滚,伸手抓起地上一截断裂的、生锈的桌腿,用尽全力,砸向墙壁上那个昏黄的老旧壁灯!

    “啪嚓!”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在狭小空间里炸开!光线瞬间暗了一半,只剩下周文渊和壮汉手里手电筒的光柱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慌乱扫动!

    “找死!”堵门的壮汉低吼一声,反应极快,立刻挥舞着管钳朝着陆川刚才的位置扑来!但陆川在砸碎壁灯的瞬间,已经手脚并用地滚到了另一堆杂物的阴影里!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还有那个包!”周文渊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的尖利。他并没有亲自上前,而是退后一步,手电光死死锁定着地上那个包裹,同时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房间。

    壮汉像一头被激怒的熊,在杂物堆里横冲直撞,寻找陆川的踪迹。沉重的管钳砸在废弃的课桌椅上,发出“砰砰”的巨响,木屑纷飞。

    陆川蜷缩在一张倒扣的旧实验台下,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截生锈的桌腿,触手粗糙冰冷。他能听到壮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越来越近。

    不能硬拼,必须拿到包裹,然后冲出去!

    他看准壮汉被一个歪倒的仪器外壳暂时挡住视线的刹那,猛地从实验台下蹿出,不是冲向壮汉,也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了房间中央、地上的那个包裹!

    “小子!放下!”壮汉眼尖,立刻发现了他的意图,怒吼着转身,管钳带着风声横扫而来!

    陆川已经抱起了沉重的包裹,但管钳来得太快!他只能下意识地将包裹往身前一挡!

    “铛——!”

    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包裹里的金属样本箱挡住了管钳的致命一击,但巨大的力量还是将陆川连人带包裹砸得向后踉跄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杂物堆上,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包裹的外套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文件袋散落出来一些。其中一个袋子破裂,泛黄的纸张飘飞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NTI-7”、“异常毒性”、“不可逆神经损伤”等字样,在手电光下一闪而过。

    “数据!”周文渊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狂喜,他不再保持距离,竟然也朝着散落的文件冲了过来!“快!抓住他!把东西都拿回来!一张纸都不能少!”

    壮汉一击不中,更加暴怒,再次挥起管钳砸来!这一次,是对准了陆川的脑袋!

    生死关头,陆川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他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管钳砸在他刚才靠着的杂物堆上,将一堆废旧金属零件砸得四处飞溅!

    一块尖锐的、生锈的金属碎片,擦着陆川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但他顾不上疼痛,目光死死锁定了房间另一侧——那里,在一堆破损的体育垫子后面,隐约有一道狭窄的、被杂物半掩的小门!很不起眼,但门缝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外面的光线透进来!

    是另一个出口!可能是通往楼梯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必须冲过去!

    陆川抱着破损的包裹,将散落的重要文件胡乱塞回去,猛地从地上弹起,不再躲避,而是像一头绝望的困兽,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小门的方向,狠狠撞了过去!

    “拦住他!”周文渊气急败坏地吼道。

    壮汉也发现了陆川的意图,怒吼着横身阻拦,管钳再次横扫!

    这一次,陆川没有完全避开。管钳的末端重重地扫在了他的左肩上!

    “咔嚓!”

    清晰的骨骼错位声响起,左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失去了知觉,怀里的包裹也脱手飞了出去,再次散落一地!

    “啊——!”陆川痛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向旁边摔去,但他右腿猛蹬地面,借着这股冲力,身体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竟然歪打正着地,滚到了那扇小门附近!

    他强忍着左肩钻心的疼痛,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扒开挡在门前的破垫子,露出了后面一扇锈迹斑斑的、看起来很久没开过的铁皮小门。门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但插销已经锈死了。

    身后,壮汉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已经到了背后!周文渊也冲到了散落的文件旁,正手忙脚乱地捡拾着。

    没有时间了!

    陆川用右手抓住生锈的插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上一拔!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插销被蛮力拔开!陆川用肩膀(完好的右肩)狠狠撞向铁皮小门!

    “砰!”

    门被撞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带着霉味、但相对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门外,是更加昏暗的楼梯间,堆着更多的杂物,但向上有阶梯!

    陆川毫不犹豫,侧身就从那道缝隙挤了出去!

    “别想跑!”壮汉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紧随而至,一只粗壮的手已经抓住了陆川后背破烂的衣襟!

    陆川亡魂大冒,回手就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截生锈桌腿,狠狠向后捅去!也不管捅到了哪里,只感觉桌腿似乎扎进了什么柔软的地方,身后传来壮汉一声闷哼,抓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一松。

    陆川趁机猛地挣脱,冲出了小门,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上方狂奔!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处,但他不敢停,不能停!他知道,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

    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他跌跌撞撞,不断碰倒东西,发出“乒铃乓啷”的巨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身后,传来了壮汉愤怒的咆哮和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周文渊隐隐约约、气急败坏的叫喊。

    “追!一定要追到他!不能让他把东西带出去!”

    陆川咬着牙,忍着剧痛,拼命向上爬。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这是几楼,也不知道外面是哪里,他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栋该死的旧楼!跑到有人的地方!

    终于,他爬上了一层相对干净的楼梯平台,看到了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防火门。门后,隐约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色荧光。

    他扑到门前,用力去推——

    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陆川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疯狂地摇晃着门把手,撞击着门板,但厚重的防火门纹丝不动。身后的楼梯下方,壮汉追赶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到地上,左肩的剧痛和全身的疲惫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他抬起头,看着楼梯上方那片深邃的黑暗,又看看下方那越来越近的手电光柱和沉重的脚步声。

    无处可逃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裤兜,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那面小圆镜。

    镜面边缘,那抹暗红色的污迹,在楼梯间安全出口指示牌微弱的绿光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冰冷、细微、仿佛直接钻进他脑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嘲弄、怨毒或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急促的警告:

    【上面……快!】

    上面?

    陆川猛地抬头。在他头顶斜上方的楼梯转角天花板,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个正方形的、用铁丝网封住的通风口。铁丝网似乎已经锈蚀得很严重了。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下一层转角,手电光已经能照到他所在的平台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这是唯一的,可能不是生路的“路”!

    陆川挣扎着站起来,忍着左肩的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楼梯扶手,拼命向上爬了几级台阶,站到了那个通风口下方。通风口离地面将近三米高,他够不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壮汉那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楼梯拐角,手电光直直地照在了他的脸上,那张脸上带着狰狞的、猫捉老鼠般的冷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壮汉喘着粗气,提着管钳,一步步逼近。

    陆川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楼梯转角堆放的几个废弃的、蒙着灰尘的纸箱上。他冲过去,用尽全力将两个最结实的纸箱拖过来,叠放在通风口下方。纸箱发出不堪重负的**。

    然后,他退后几步,一个助跑,右脚猛地蹬在叠放的纸箱上,借力向上跃起,右手拼命伸向那个锈蚀的铁丝网通风口!

    “嗤啦——!”

    生锈的铁丝网并不牢固,被他用力一扯,竟然连带着边缘腐朽的石膏板,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一大片!灰尘和碎屑劈头盖脸地落下!

    通风口后,又是一个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方的管道。

    陆川双手抓住通风口边缘,右臂用力,受伤的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掉下去。但他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硬是靠着右臂的力量和一股狠劲,将身体艰难地拉了上去,上半身钻进了通风口。

    “妈的!”下面的壮汉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怒吼着冲过来,伸手就抓向陆川还悬在外面的腿!

    陆川感到脚踝一紧,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巨大的力量将他向下拖拽!

    “下来吧你!”

    生死一线间,陆川的右脚猛地向后狠狠一蹬!鞋跟似乎踹中了壮汉的脸或者眼睛,壮汉发出一声痛叫,抓着他脚踝的手力道一松。

    陆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整个身体猛地向上窜,完全钻进了通风管道,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管道深处、更加浓郁的黑暗,手脚并用地爬去!

    “操!操!”下面传来壮汉愤怒的咒骂和撞击墙壁的声音,还有周文渊气急败坏的呼喊,“从上面绕!他跑不远!一定要抓住他!”

    陆川趴在冰冷、布满灰尘的管道里,剧烈地喘息着,左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让他晕厥。但他不敢停,听着下面隐约传来的、分头包抄的动静,他知道,追捕还在继续。

    他摸出裤兜里那面小圆镜。镜面冰冷,那抹暗红污迹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刚才那个警告的声音,是肖羨的怨魂?她在……帮他?为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眼前无尽的黑暗,和身后随时可能追上来的致命威胁。

    他收起镜子,抱着再次受伤的身体,咬着牙,继续在黑暗、狭窄、肮脏的通风管道里,向着未知的、可能同样危险的前方,艰难地爬行。

    这一次,他身后追逐的,不再是非人的怪物,而是更加危险、更加不择手段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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