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门内,曙色未明。
赵旭踏着青石御道向前走,绯色官服在宫灯下泛着暗红。两侧宫墙高耸,压得人喘不过气。前方,文武百官如一条沉默的长龙,正缓缓挪向大庆殿。窃窃私语声在清晨的寒气中飘散,偶尔有人投来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
“赵经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传来。
赵旭转头,见李纲身着紫色宰相服,正朝他走来。老臣脸色疲惫,但眼神清明。
“李相。”
“随老夫来。”李纲压低声音,“朝会前,有几件事需知会你。”
两人稍稍落后队伍。李纲快速道:“第一,官家昨夜宿在刘贵妃处,今晨起身时头痛,恐心情不佳。第二,蔡攸已将金使遇刺之事奏报,官家震怒。第三……”他顿了顿,“太子找到的玉佩,老夫看过了,确是蔡攸之物。但此事蹊跷。”
“李相觉得是反栽赃?”
“或是苦肉计。”李纲目光深邃,“蔡攸此人,最擅做戏。他若真派人刺杀完颜宗贤,再栽赃于你,风险太大。但若是自导自演,既能破坏议和——他其实不想议和成功,因为金人许他的好处,远不如掌控枢密院——又能除掉你,一举两得。”
赵旭心头一凛。若真如此,蔡攸比想象中更狠辣。
“那枚玉佩……”
“太子已收好,适时会拿出。”李纲道,“但你记住,朝堂之上,证据固然重要,但圣心更重。官家信谁,谁就有理。今日你务必要沉住气,多听少说,看清风向再动。”
“多谢李相指点。”
“还有,”李纲看着他,“若事不可为,可自请外放。离开汴京,回渭州或去太原,手握兵权,方有周旋余地。切不可在朝堂硬顶,徒惹杀身之祸。”
这话已是交心之言。赵旭郑重拱手:“旭谨记。”
钟声响起,七响。百官止步,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赵旭作为从三品经略安抚使,位置在中段,前面是各路节度使、观察使,后面是知州、知府。
大庆殿门缓缓打开。
赵旭随人流步入。殿内恢弘,三十六根金丝楠木柱撑起穹顶,蟠龙藻井在烛火映照下栩栩如生。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尚空着。两侧已站满官员,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他的位置在武将列中段。刚站定,便感到数道目光刺来。转头看去,斜前方一个身着紫色枢密院服色的中年人正冷冷看着他——正是蔡攸。蔡攸五十许人,面白微胖,三缕长须,看起来儒雅,但眼中精光闪烁,如毒蛇。
蔡攸身侧站着王黼,再往后是几个御史台的官员,都面色不善。
文官列中,李纲与几位老臣站在一起,神色肃穆。太子赵桓站在御座下首左侧,这是监国太子的位置。他今日穿着储君朝服,冠冕堂皇,但脸色有些苍白,手微微握拳。
“圣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所有人躬身行礼。
宋徽宗赵佶从屏风后转出,缓步走向御座。他今年四十三岁,保养得宜,面容清癯,颇有文人风骨,但眼袋浮肿,神色倦怠。一身明黄龙袍在身,却掩不住那股艺术家的散漫气质。
“众卿平身。”声音有些沙哑。
“谢陛下——”
朝会开始。先是例行奏事:某地祥瑞,某州水患,某府税赋……枯燥冗长。赵佶听得心不在焉,几次以手扶额。直到蔡攸出列。
“臣,枢密使蔡攸,有本奏。”蔡攸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讲。”
“昨夜丑时,都亭驿发生惊天大案!”蔡攸神色悲愤,“金国正使完颜宗贤,在驿馆遇刺,身中一刀,幸未伤及要害。刺客逃逸,留下证物!”
殿中哗然。金使遇刺,这在外交上是大忌。
赵佶坐直了身子:“何人所为?可有线索?”
“有!”蔡攸转身,指向赵旭,“证物显示,此事与河东路经略安抚使赵旭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旭身上。
赵旭神色平静,出列行礼:“陛下,臣冤枉。”
“冤枉?”蔡攸冷笑,从袖中取出那块染血布条,让内侍呈上,“陛下请看,此乃刺客遗留之物。布料为黑色细麻,边缘有火燎痕迹——这正是靖安军夜行衣的制式!布上绣‘靖安’二字,铁证如山!”
布条传到御前。赵佶看了看,眉头紧皱:“赵旭,你作何解释?”
“陛下,”赵旭不慌不忙,“此布条确与靖安军夜行衣相似。但天下布庄千万,同样布料不知凡几。若有人想栽赃陷害,自然要选能联系到臣的物件。此其一。”
他顿了顿:“其二,若真是臣派人行刺,会蠢到让刺客穿着绣有‘靖安’字样的衣服,还留下布条为证吗?这分明是欲盖弥彰,故意陷害!”
殿中议论声起。确实,这栽赃太明显了。
蔡攸早有准备:“陛下,赵旭这是狡辩!他正是利用‘栽赃太明显’的心理,反其道而行之,让人以为他是被陷害,实则就是他做的!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不防!”
“蔡枢密此言差矣。”李纲出列,“查案要讲证据,更要合情理。赵旭守太原有功,如今奉诏入京,正待陛下封赏。他为何要在此刻刺杀金使?动机何在?”
“动机?”蔡攸冷哼,“因为他反对议和!他想继续打仗,好拥兵自重,成就个人功业!金使一死,议和破裂,他就可以回边关继续做他的土皇帝!”
这话狠毒,直指赵旭“拥兵自重”的死穴。
赵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忌惮的就是武将坐大。
赵旭知道不能再被动,开口道:“陛下,臣确有话说。”
“讲。”
“第一,臣不反对议和,但反对屈膝求和!”赵旭声音清朗,“金人提出的条件:割让太原以北、岁贡巨万、还要天家帝姬和亲——这哪里是议和?这是要灭我大宋志气,断我大宋脊梁!”
他环视群臣:“今日割太原,明日就要汴京!今日送帝姬,明日就要皇后!贪欲无底,退让无期!臣在太原亲见金军暴行——破城则屠,掠民为奴,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与这样的虎狼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
殿中死寂。这些话太大胆,但字字铿锵。
“第二,”赵旭继续,“说到拥兵自重——臣若有异心,太原被围时,大可弃城而走,何必死守八十三天,将士伤亡逾万?臣若有异心,此刻应在边关拥兵,何必孤身入京,自投罗网?”
他转身直视蔡攸:“反倒是蔡枢密,你力主议和,究竟是为国,还是为私?金使遇刺,你第一时间封锁现场,阻挠三司查验,又是何意?”
蔡攸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太子赵桓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昨夜得知金使遇刺,已命开封府、刑部、大理寺三司官员连夜勘查。这是初步查验奏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内侍接过呈上。
赵佶翻开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查验说,刺客是从内院潜入,对驿馆布局极为熟悉。现场除了布条,还发现……”
他顿住了,抬头看向蔡攸,眼神复杂。
蔡攸心头一紧:“陛下,还发现什么?”
“一枚玉佩。”赵佶缓缓道,“羊脂白玉,雕云纹,背面刻一‘攸’字。”
轰——
殿中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看向蔡攸,他姓蔡名攸,这玉佩分明是他的!
“不可能!”蔡攸失声,“臣的玉佩一直在身上……”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玉佩不见了!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蔡枢密,”李纲冷冷道,“你的玉佩,怎会在刺杀现场?”
“栽赃!这是栽赃!”蔡攸急道,“定是有人偷了臣的玉佩,故意留在现场,陷害于臣!”
“哦?”赵旭反问,“刚才蔡枢密不是说,栽赃太明显,反而是真的吗?按此逻辑,这玉佩出现在现场,不正是你自导自演的铁证?”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蔡攸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局面瞬间逆转。
赵佶看着这乱局,头痛欲裂:“够了!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所有人噤声。
“金使伤势如何?”赵佶问。
王黼忙出列:“回陛下,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月余。”
“议和之事……”
“陛下!”完颜宗贤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回头,见两个金国随从搀扶下,完颜宗贤苍白着脸,一步步走进大殿。他胸口裹着厚厚纱布,每走一步都咬牙忍痛。
“外臣完颜宗贤,叩见大宋皇帝。”他勉强行礼。
赵佶忙道:“使者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完颜宗贤坐下,喘了几口气,才道:“外臣昨夜遇刺,本不该打扰朝会。但事关两国和议,不得不来。”
“使者请讲。”
“第一,刺杀外臣之事,必须严查,给大金一个交代。”完颜宗贤盯着赵旭,“第二,和议条款,一个字不能改。割地、岁贡、和亲,缺一不可。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大金皇帝有令:若和议不成,开春之后,发兵三十万,直取汴京!”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殿中气氛凝重。三十万大军,这不是虚言。去岁金军南侵,也不过十万,已打得宋军溃不成军。
赵佶脸色发白,手微微颤抖。
蔡攸见状,趁机道:“陛下!金国大军压境,唯有议和可保太平!赵旭阻挠议和,刺杀金使,其心可诛!请陛下严惩,以安金国之心!”
几个御史也跟着出列:“臣附议!”“赵旭跋扈,当治罪!”
李纲等主战派正要反驳,赵佶忽然拍案:“都闭嘴!”
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良久,才道:“赵旭。”
“臣在。”
“你守太原有功,朕本欲重赏。但如今惹出这么多事端……”赵佶叹息,“朕给你两个选择。”
“请陛下明示。”
“第一,你交出靖安军兵权,留在汴京,任个闲职。金使遇刺之事,朕替你压下去。”赵佶道,“第二,你自请外放,去……去燕山府路。”
燕山府路?那是宋金边境最前线,去年刚被金军血洗过,如今满目疮痍,盗匪横行,去了就是送死!
这是逼赵旭交出兵权。
赵旭心中冰凉。他看向李纲,老臣眼中满是不忍;看向太子,赵桓焦急却不敢言;看向蔡攸,那得意的笑容。
历史惯性如此强大。即便他改变了太原的战局,即便他揭穿了栽赃的阴谋,皇帝依然选择了妥协。
“陛下,”他缓缓跪下,“臣选……第二。”
殿中一片吸气声。谁都没想到,赵旭竟选了一条死路。
“你想清楚了?”赵佶也有些意外。
“想清楚了。”赵旭抬头,“但臣有三个请求。”
“说。”
“第一,请陛下收回和亲之议。天家帝姬,岂能送与蛮夷?此议若成,大宋尊严扫地,天下士民寒心!”
赵佶皱眉,但看到赵旭坚定的眼神,又想起茂德帝姬是自己的女儿,终是心软:“准。和亲之事,暂且搁置。”
“第二,请陛下允臣带旧部赴任。燕山府路百废待兴,需得力人手。”
“准。你可带五百亲兵。”
“第三,”赵旭一字一句,“请陛下给臣两年时间。两年内,臣必整顿燕山防务,练出一支可战之兵。两年后,若金军再来,臣为陛下守国门;若金军不来……臣请北伐,收复幽云!”
豪言壮语,震动殿宇!
赵佶怔住了。北伐?收复幽云?这是太宗、真宗、仁宗几代皇帝都未能实现的梦想!
“狂妄!”蔡攸喝道,“凭你也敢言北伐?”
“为何不敢?”赵旭起身,环视群臣,“汉有卫霍,唐有李靖,皆以边将之身,立不世之功。今大宋有万里江山,亿万子民,却畏金人如虎,割地求和,岂不羞煞先人?”
他转向赵佶,深深一拜:“陛下,臣不才,愿做那第一个敢战之人。成,则国威重振;败,则马革裹尸,绝无怨言!”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大臣,也为之动容。
赵佶看着殿下这个年轻人。他想起太原捷报中的描述,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这个国家的屈辱……心中某处被触动了。
“好。”他缓缓道,“朕给你两年。燕山府路经略安抚使,兼靖安军都统制,许你便宜行事。两年后,朕要看到成果。”
“谢陛下!”赵旭叩首。
“至于金使遇刺之事……”赵佶看向完颜宗贤,“使者,此事朕必严查,给你交代。但和议条款,需再议。割地不可,岁贡减半,和亲免谈。这是朕的底线。”
完颜宗贤脸色铁青,但胸口剧痛提醒他此刻不宜硬顶。他咬牙道:“外臣……需禀报我国皇帝。”
“可。”赵佶起身,“退朝。”
“退朝——”
赵旭走出大庆殿时,阳光已洒满宫院。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入肺,却觉得无比畅快。
“赵经略。”太子赵桓快步追上,“你……何必选燕山府路?那里是绝地!”
“绝地才能求生。”赵旭微笑,“殿下,汴京虽好,但规矩太多,束缚手脚。边关虽苦,却可放手施为。两年时间,够了。”
赵桓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需要孤做什么?”
“请殿下保重,坐稳监国之位。”赵旭低声道,“朝中之事,多听李相之言。待臣在燕山站稳脚跟,自会与殿下联络。”
“好。”赵桓郑重道,“你也要保重。若有难处,随时来信。”
李纲也走了过来,拍拍赵旭肩膀:“今日朝会,你应对得当。燕山虽险,却也是机会。去吧,做出一番事业来,让那些鼠目寸光之辈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谢李相。”
走出宣德门,李静姝已在等候。见赵旭出来,她急步上前:“指挥使,如何?”
“去燕山府路。”赵旭道,“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
李静姝眼中闪过忧色,但随即坚定:“末将领命!”
两人回到驿馆,开始准备。消息很快传开:赵旭被贬燕山,名为升迁,实为流放。朝中有人惋惜,有人窃喜,更多人是漠然——在这汴京城,每天都有起落,谁又真在乎一个边将的去留?
只有赵旭知道,这不是流放,是新的开始。
燕山府路,北接金国,西邻西夏,东临大海,中有燕山山脉纵横。地势险要,民风彪悍,正是练兵、屯田、推行新政的绝佳之地。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太行山不远。
当夜,赵旭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渭州苏宛儿,让她调拨物资、工匠,准备北上。
一封给太原高尧卿,让他选派精锐,到燕山会合。
最后一封给太行山茂德帝姬,只有十二个字:
“燕山赴任,两年为期。待臣归来,必不负约。”
信送出后,赵旭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星空。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艰难的挑战,也更有无限的可能。
宣和七年十二月初十,赵旭离开汴京,北上燕山。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时,城楼上,蔡攸与完颜宗贤并肩而立。
“就这么放他走?”完颜宗贤恨声道。
“燕山府路……”蔡攸冷笑,“那是龙潭虎穴。当地豪强、溃兵流寇、金国细作,够他喝一壶的。若他真能站稳,再收拾不迟。若站不稳……死在那里,也省得我们动手。”
完颜宗贤想想也是,脸色稍缓:“那和议……”
“拖。”蔡攸道,“拖到开春,看你国皇帝的意思。不过,赵旭这一走,朝中主战派失一猛将,议和阻力大减。这是好事。”
两人相视而笑。
但他们不知道,赵旭此去,不是走入绝境,而是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历史的车轮,在汴京拐了个弯,继续向前。
而执鞭之人,已做好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浪。
燕山,将在他的手中,变成刺向金国心脏的利剑。
两年之约,开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