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道里的老鼠与河上的船
十月廿三,亥时三刻。
李衍在地道里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嘴里叼着火折子,心里骂了八百遍挖这条地道的人。
“这也太窄了……”他嘟囔着,“但凡胖点都卡这儿了。崔家当年修这地道的时候,就没想过以后的人可能吃得太好?”
地道确实窄,他得侧着身子才能前进,背上的包裹不时蹭到土壁,哗啦啦往下掉土。空气浑浊,混合着泥土味和……某种动物粪便的味道。
“该不会是老鼠洞改的吧?”他苦中作乐地想。
又爬了一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李衍加快速度,快到出口时,他熄灭火折子,放慢动作,先探头观察。
外面是片芦苇荡,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夜风很凉,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出口隐藏在芦苇丛中一个废弃的渔网堆后面,很隐蔽。李衍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是翻墙时被流矢擦伤的,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他撕下衣摆简单包扎,然后按老头交代的,学了三声水鸟叫。
“咕——咕咕——”
等了一会儿,芦苇荡深处传来回应:“吱——吱吱——”
接着,一条小船悄无声息地划了出来。划船的是个精瘦的老汉,戴斗笠,披蓑衣,正是接头人老陈。
“上船。”老陈声音沙哑。
李衍跳上船,小船晃了晃,很快恢复平稳。老陈开始划桨,船贴着芦苇荡边缘,向洛水深处驶去。
“老丈贵姓?”李衍问。
“姓陈。”老陈头也不抬,“崔姑娘吩咐,送你去南岸。到了那儿,有人接应。”
“崔姑娘还好吗?”
“好。”老陈顿了顿,“她让我告诉你,西园军正在全城搜捕,四门都封了。你先去‘柳林废宅’避避风头,她会派人清除痕迹。”
李衍点头,靠在船帮上,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城墙上灯火通明,像一条火龙盘踞在黑暗中。隐约还能听到马蹄声和呼喊声,追捕还在继续。
“老丈,”他忽然问,“您干这行多久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二十年。崔老太爷在的时候,我就在了。”
“那您见过不少风浪吧?”
“见过。”老陈继续划船,“但像现在这么大的,不多。”
小船在洛水上静静行驶。水流平缓,桨声欸乃,与远处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李衍闭上眼,感受着夜风,脑子里却在快速复盘今晚的一切。
甲子库、铁盒、残页、第三股势力、那具尸体……
线索太多,但连不起来。
“到了。”老陈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小船靠岸,是个荒僻的小码头,周围全是柳树,枝条在风中摇曳。岸上站着个人影,提着灯笼。
李衍跳上岸,对老陈抱拳:“多谢老丈。”
老陈摆摆手,调转船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提灯笼的是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布衣,但眼神很亮。
“李公子?”他低声问。
“是我。”
“跟我来。”
年轻人带着李衍在柳林里穿行,走了约莫一里地,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前。院墙大半倒塌,只有正屋还算完整。
“这是崔家早年买下的产业,平时没人来。”年轻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有干粮、水、伤药,还有干净的衣物。崔姑娘吩咐,您先在这儿养伤,她天亮前会来。”
“她会亲自来?”
“是。”年轻人点头,“她说,事态紧急,必须面谈。”
李衍走进屋子。屋里确实准备得很齐全: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桌上摆着馒头、咸菜、水壶,墙角还有个药箱。
年轻人把灯笼留下:“李公子先休息,我就在外面守着。”
他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李衍坐在床边,解开左臂的包扎。伤口不深,但有些红肿,像是感染了。他打开药箱,里面有金疮药、纱布、还有一小瓶酒。
他倒了些酒在伤口上,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酒够劲。”
包扎好伤口,他拿起馒头啃了几口,又灌了几口水。折腾了大半夜,确实又饿又累。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甲子库里的画面:那个打不开的铁盒,那些被焚毁的残页,还有那具新鲜的尸体……
“第三股势力……”他喃喃自语,“会是谁呢?”
二、废宅里的面对面
十月廿四,丑时初。
李衍靠在床头假寐,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脚步都很轻,但轻重不同。
门被推开,崔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深青色披风,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后跟着青梧和一名护卫,护卫留在门外,青梧随她进屋。
“崔姑娘,”李衍坐起身,“这么晚还亲自跑一趟,感动感动。”
崔琰没理他的玩笑,解下兜帽和面纱,露出略显疲惫但依旧冷静的脸。她走到桌前,青梧点亮油灯。
“伤怎么样?”她问。
“小伤,死不了。”李衍拍拍左臂,“就是有点疼,能不能给点抚恤金?”
崔琰看了青梧一眼。青梧会意,从随身带的包裹里取出一个瓷瓶。
“上好的金疮药,宫里流出来的。”崔琰把瓷瓶放在桌上,“先处理伤口,然后说正事。”
李衍也不客气,打开瓷瓶,重新处理伤口。药粉撒上去,凉丝丝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崔姑娘亲自来慰问伤员,”他一边包扎一边说,“这待遇,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
“我是来问情报的。”崔琰在桌对面坐下,“甲子库里到底有什么?”
李衍包扎好伤口,从怀里掏出那些抄录的残页和铁盒拓印图,摊在桌上。
“就这些。”他说,“残页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铁盒打不开,需要全部玉符。还有,我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不是我的。”
崔琰拿起残页,就着灯光仔细看。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眉头越皱越紧。
“清河王……窦太后诏……中常侍曹节阻……”她轻声念着,“果然是废立密谋。”
她又拿起铁盒拓印图,看了半晌,忽然道:“这凹陷图案……不是单纯的锁孔。”
“嗯?”
“你看这里,”崔琰指着图纸上一处细微的纹路,“这是导向纹。四块玉符需要按特定顺序、角度放入,才能开启机关。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可能需要转动。”
李衍凑过去看。确实,那些纹路看似杂乱,但仔细看,有规律可循。
“崔姑娘好眼力。”他赞道,“不过我们现在只有四块玉符,还缺六块。”
崔琰放下图纸,沉默片刻,忽然道:“陈续遗书提到三位仍在世的朝臣。或许,他们或他们的后人手中,有其他玉符?”
李衍眼睛一亮:“有道理!那三位朝臣是谁?”
“需要推演。”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灵帝初年(建宁元年)的重要朝臣名单,“灵帝即位时,窦武为大将军,陈蕃为太傅,他们是最核心的。但废立大事,不可能只有两个人参与。”
她指着名单:“当时的三公是太尉刘宽、司徒胡广、司空许栩。刘宽去年病逝,但其子刘陶现任谏议大夫;胡广也早已去世,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许栩在窦武案后就被罢免了。”
“还有司隶校尉刘猛,”崔琰继续说,“他是宗室,当时手握京城兵权。窦武若要行事,必须得到他的支持。但刘猛也在窦武案后不久‘暴病身亡’,其侄刘焉现任南阳太守。”
“尚书令尹勋,”她的手指停在另一个名字上,“他是窦武最坚定的支持者,事败后被杀。”
“议郎蔡邕,”最后她指向一个名字,“他当时位低,但以刚直敢言著称。窦武可能拉拢过他。蔡邕现在还活着,目前在吴郡避祸。”
李衍听得头大:“这么多人名……哪三个?”
崔琰沉吟:“刘宽、胡广已死,但其子嗣门生还在朝中,可能有玉符。刘猛已死,但其侄刘焉在地方为官,也可能有。尹勋已死,且全家被诛,可能性小。蔡邕还活着,可能性最大。”
她抬起头:“我的直觉是,三位朝臣中,至少有一位现在仍居高位,且与宦官有利益关联。所以蹇硕才要‘先不动铁盒,等腊月之后’——他可能在等这位朝臣表态,或者准备要挟他。”
李衍点头:“有道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处理眼前的危机。”崔琰站起身,走到窗边,“蹇硕正在全城搜捕你。四门都封了,所有药铺医馆都在被搜查。济世堂已经被翻了一遍,孙掌柜暂时没事,但铺子被砸了。”
李衍脸色一沉:“掌柜的……”
“他没事。”崔琰回头,“我让人送了补偿过去,也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但你现在不能回去。”
“我知道。”李衍苦笑,“我现在是过街老鼠。”
“所以你要在这里躲几天。”崔琰走回桌前,“我已经做了三件事:第一,让崔峻以‘追捕盗贼’的名义,派衙役进入布庄区域,干扰西园军搜查;第二,给刘老头家送了一笔安家费,他儿子会被安排去清河避风头;第三,在西园军内部散播消息,说李蒙‘私开档案柜’被处决的三个士兵,其实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李衍瞪大眼睛:“第三条……够狠啊。李蒙现在估计气炸了。”
“他活该。”崔琰冷冷道,“敢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你的人?”李衍挑眉,“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崔琰看了他一眼:“合作伙伴。我投资了你,你就是我的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李衍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行吧,”他摊手,“老板说了算。那接下来呢?我就在这儿躲着?”
“先养伤。”崔琰看着他左臂的纱布,“伤口感染了,不处理好会出事。我让青梧留下来照顾你,她会换药。”
青梧在一旁睁大眼睛:“小姐,我……”
“这是命令。”崔琰不容置疑,“李公子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必须确保他的安全。”
李衍乐了:“那多不好意思。不过青梧姑娘要是愿意留下,我肯定不赶人。”
青梧脸红了,低头不说话。
崔琰又交代了几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忽然转身:“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你从甲子库带出来的追踪香粉,”崔琰说,“我认识一个铁匠,他训练过能追踪这种香粉的猎犬。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
李衍眼睛一亮:“需要!太需要了!那铁匠在哪儿?”
“城西,姓赵。”崔琰说,“不过要等你伤好之后。现在出去太危险。”
她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青梧站在屋里,有些手足无措。
李衍笑了:“青梧姑娘,别紧张。我这人很好相处的,就是话多点,毛病多点,偶尔不听话……”
青梧小声道:“李公子,您先休息吧。我就在外间守着。”
“外间冷,”李衍指了指床,“要不你睡这儿?我打地铺就行。”
“不行不行!”青梧连连摆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嘛。”李衍还想逗她,但看她快急哭了,只好作罢,“行行行,你睡外间。不过被子给你,我身体好,不怕冷。”
他把床上的被子塞给青梧,自己找了件旧棉衣裹上,躺回床上。
青梧抱着被子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
“睡吧,”李衍闭上眼,“明天还要换药呢。对了,你会换药吧?”
“……会。”
“那就好。”李衍翻了个身,“晚安。”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李衍其实睡不着。伤口在疼,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不知为什么,知道崔琰在外面安排了这么多事,知道青梧在外间守着,他心里居然有点……踏实。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还是师父在的时候。
三、养伤的日子与追踪结果
接下来的三天,李衍在柳林废宅养伤。
青梧确实会照顾人。每天按时给他换药,做饭,收拾屋子,话不多,但做事麻利。李衍的伤口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已经结痂了。
这期间,崔琰来过两次,每次都带来新的情报。
第一次是十月廿五上午。她告诉李衍,蹇硕的搜捕遇到了阻力——何进召见蹇硕,斥责他“小题大做,扰民滋事”;御史台有人准备弹劾他“滥用职权”;清流圈里都在传“蹇硕为私怨滥权,搜查义士居所”。
“效果不错。”李衍啃着馒头,“不过蹇硕不会善罢甘休吧?”
“表面收敛了,”崔琰说,“但暗中加强了对崔氏产业的监控。我的人发现,布庄、药铺、甚至观星楼附近,都多了眼线。”
“那你怎么办?”
“正常营业。”崔琰淡淡道,“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越是藏着掖着,越可疑。”
第二次是十月廿六下午。这次她带来一个重要消息:赵武那边有结果了。
“追踪香粉显示三个地点,”崔琰说,“蹇硕府邸后门、城北一处荒宅、西园军甲子库外围。赵武分析,铁盒曾被带到蹇硕府,又转移到荒宅,最后可能准备运回甲子库。荒宅应该是中转站。”
李衍坐起身:“荒宅里有什么?”
“不知道。”崔琰摇头,“赵武的人监视了两天,发现昨晚有人进出,抬着一个长木箱,看重量像是……兵器。”
“兵器?”李衍皱眉,“不是档案?”
“不是。”崔琰看着他,“李衍,我觉得……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怎么说?”
“蹇硕是宦官,他要玉符,要铁盒里的证据,这我能理解。”崔琰缓缓道,“但他为什么要藏兵器?西园军缺兵器吗?不缺。那这些兵器是给谁准备的?”
李衍沉默。
确实不对劲。
“还有,”崔琰继续道,“我安插在宦官外围的眼线传来消息——张让最近在秘密招募‘江湖死士’,要求‘熟悉宫廷守卫漏洞’。同时,何进府中有幕僚在打听‘前朝废立旧案’。”
两件事,看似无关,但放在一起,就意味深长了。
“张让……”李衍喃喃道,“他是十常侍之首,权力比蹇硕还大。他招募死士想干什么?何进打听旧案又想干什么?”
“不知道。”崔琰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两人相对沉默。
窗外秋风呼啸,吹得柳枝哗哗作响。
良久,李衍开口:“崔姑娘,你说第三股势力……会不会是张让?”
“有可能。”崔琰点头,“但如果是张让,他为什么要杀西园军士兵?他和蹇硕不是一伙的吗?”
“宦官内部也有斗争。”李衍说,“师父说过,宫里的人,斗得比宫外还狠。”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不是一股势力,”崔琰总结,“而是好几股:蹇硕要玉符和铁盒;张让可能在策划什么行动;何进在观望,可能想渔翁得利;还有我们不知道的……”
她没说完,但李衍懂。
水太深了。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先自保。”崔琰站起身,“你的伤好了,但不能回济世堂。西园军还在盯着那儿。你先在这里住着,等风头过去。”
“那你呢?”
“我继续查。”崔琰说,“三位朝臣的身份,张让的动向,何进的意图……这些都需要查清楚。”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李衍。”
“嗯?”
“保重。”她说,“你现在是我的重要合作伙伴,我不希望你出事。”
李衍笑了:“放心,我命硬。”
崔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青梧送她出去,回来时,看到李衍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柳林出神。
“李公子,”她小声问,“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李衍说,“这洛阳城,真像一口大锅。底下柴火烧得旺,锅里的人却还在跳舞。”
青梧听不懂,但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四、夜探荒宅与惊人发现
十月廿八,夜。
李衍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决定夜探荒宅——那个香粉浓度最高的地方。
青梧劝阻:“李公子,小姐说了让您等风头过去……”
“等不及了。”李衍一边换夜行衣一边说,“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你放心,我就去看看,不惹事。”
青梧拦不住,只好帮他准备装备。
荒宅在城北,离柳林废宅约莫五里地。李衍趁着夜色出发,一路避开巡逻队,花了半个时辰才到。
那是个很大的宅院,看规制以前应该是个官员的府邸,但现在已经荒废了。围墙塌了好几处,院里杂草丛生,只有正屋还勉强完整。
李衍没从正门进,他绕到后院,从一处塌了的墙洞钻进去。
院里很安静,但李衍能感觉到暗处有人——呼吸声很轻,但不止一个。
他躲在阴影里观察。正屋里有灯光,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交谈。
李衍悄悄摸到窗下,屏息倾听。
“……腊月祭天时动手……”
“……目标是……”
话到这里,忽然停了。接着是倒茶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人说话,声音更小,听不清。
李衍正要再凑近些,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旁边的石磨后面。几乎同时,两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在院里巡视。
好险。
等那两人走远,李衍才从石磨后出来。他不敢再逗留,快速搜查了几个房间。
在东厢房,他发现了那些兵器——二十套精良弩机,整齐地码放在墙角。不是西园军制式,但工艺极好,弩身上有特殊的标记:一个“将”字。
将作监的标记。
李衍心中一凛。将作监是少府下属,主管宫廷器物制造,归宦官管。这些弩机,是宫里流出来的。
他又在另一个房间发现了几套太监服饰,还有几块腰牌——都是低阶太监的,但做工精致,不像是假的。
“太监……弩机……腊月祭天……”李衍脑子里快速串联。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他没敢久留,拍下弩机和腰牌的细节(用炭笔在薄纸上快速描画),然后迅速撤离。
回到柳林废宅时,已经是子时。青梧还没睡,在等他。
“李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她松了口气。
“没事。”李衍把描画的图纸给她看,“你看看这个。”
青梧看了半天,摇头:“奴婢看不懂。”
“看不懂正常。”李衍收起图纸,“等崔姑娘来了,给她看。”
他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全是那些弩机,那些太监服饰,还有那句“腊月祭天时动手”。
他们要干什么?
刺杀?政变?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五、最后的分析与暂时分别
十月廿九,崔琰来了。
这次她脸色很凝重,进门就问:“你昨天去荒宅了?”
李衍一愣:“你怎么知道?”
“赵武的人看到你了。”崔琰在他对面坐下,“太冒险了。如果被抓住,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但我有发现。”李衍把图纸推过去,“你看看。”
崔琰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将作监的弩机……太监服饰……”她抬头看着李衍,“你怀疑……”
“张让。”李衍吐出两个字,“他在准备腊月祭天时动手。目标是谁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人物。”
崔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这边也有发现。”
“什么?”
“三位朝臣中,我基本确定了一位。”崔琰说,“刘宽的儿子刘陶,现任谏议大夫。他最近和宦官走得很近,有人看到他出入张让的府邸。”
“刘陶……”李衍皱眉,“他手里可能有玉符?”
“可能。”崔琰点头,“但更关键的是,张让拉拢他,可能不仅仅是为了玉符。刘陶是谏议大夫,有上奏之权。如果他在腊月祭天时上奏,揭露‘废立密谋’,再配合某种行动……”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衍倒吸一口凉气:“好大一盘棋。”
“所以我们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崔琰站起身,“凭我们现在的力量,对抗不了张让。我们需要更多情报,更多盟友。”
“那怎么办?”
“暂时休整。”崔琰说,“你先去找孙掌柜,尝试用医术接触太医署的人,查显影药水相关记录。我通过家族在地方的势力,查三位朝臣在地方的亲族有无异常动向。每三日,我们通过老陈的船在洛水交换情报。”
李衍点头:“行。那我现在就走?”
“现在。”崔琰看着他,“你的伤好了,这里也不安全了。西园军虽然表面收敛,但暗地里还在搜。你换个地方,更安全。”
“那你呢?”
“我回崔宅。”崔琰说,“袁绍派人送来了请柬,邀我三日后参加‘赏雪诗会’。他在请柬里特意提到,‘闻姑娘近日深居简出,愿邀共论时局’。”
“袁绍……”李衍挑眉,“他也掺和进来了?”
“他一直都在。”崔琰淡淡道,“只是现在,他要亮明态度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李衍。”
“嗯?”
“下次见面,”她说,“希望我们不是在逃命。”
李衍笑了:“一定。我还欠你一顿茶呢,记得吗?你说要换桂花香。”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隐去。
“保重。”她说。
然后转身离开。
青梧跟着她走了,屋里只剩下李衍一个人。
他收拾好东西,推开屋门。外面天已经蒙蒙亮,晨雾弥漫在柳林间,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天的小屋,然后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六、尾声:暗流涌动的平静
十月廿九,夜。
李衍回到了济世堂。孙掌柜见到他,松了口气,又骂了他一顿。
“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哪能呢,”李衍笑,“我死了谁给您养老送终?”
孙掌柜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给他倒了碗热汤。
李衍一边喝汤,一边把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说了。孙掌柜听完,沉默良久。
“小子,”他说,“这水太深了。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李衍摇头,“已经跳进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按崔姑娘说的,查太医署。”李衍说,“显影药水的配方可能另有秘密。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孙掌柜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
而在永和里崔宅,崔琰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着袁绍送来的请柬。
请柬做工精致,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纸,字迹遒劲有力。内容无非是赏雪、赋诗、论政,但最后那句“闻姑娘近日深居简出,愿邀共论时局”,意味深长。
袁绍在试探她。
或者说,在拉拢她。
崔家是清河大族,在士林中声望很高。袁绍要成事,需要崔家的支持。
而她,也需要袁绍这样的盟友。
但合作,是有代价的。
窗外寒风渐起,吹得枯枝摇晃。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
第一场冬雪,即将落下。
而腊月祭天,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崔琰握紧请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已经入局,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走到最后,看看这盘棋,到底谁能赢。
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吹散屋里的沉闷。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平静,只是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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