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毒侵侠骨暂相依

    一、太医署里的“借阅”

    十月三十,辰时三刻。

    李衍蹲在太医署后门的石狮子旁,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来来往往的医官、药童,心里盘算着怎么进去。

    按计划,他要以“孙掌柜推荐来借阅前朝医案”的名义,接触太医署档案库。孙掌柜在洛阳行医三十年,和太医署几个低阶医官有些交情,给他写了封引荐信。

    但光有信不够,还得有钱。

    李衍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里面是崔琰给他的“活动经费”,沉甸甸的,够普通人家吃半年。

    “花钱买路,天经地义。”他嘀咕着,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朝后门走去。

    守门的是个老军汉,正抱着长矛打瞌睡。李衍递过去一串五铢钱,老军汉眼睛都没睁,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太医署很大,分前中后三进。前面是诊室、药房,中间是医官值房,后面才是档案库。李衍按孙掌柜的交代,找到西侧第三间值房——里面坐的是个姓王的文吏,管档案借阅的。

    王文吏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正趴在案上打哈欠。见李衍进来,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王先生,”李衍赔着笑脸,递上引荐信和钱袋,“孙掌柜让我来的,想借阅些前朝医案,学习学习。”

    王文吏接过信,扫了一眼,又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笑容:“孙老哥的人啊,好说好说。想看什么?”

    “建宁元年前后的,主要是……疑难杂症的诊治记录。”李衍说,“我有个亲戚得了怪病,想找找前人有没有治过。”

    “建宁元年……”王文吏想了想,“那可是二十五年前的记录了。得去库房翻,麻烦。”

    李衍又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王文吏眼睛一亮:“麻烦也得办!你等着,我去拿钥匙。”

    半炷香后,李衍跟着王文吏进了档案库。

    库房很大,三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帛书、纸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药味。王文吏指着一个角落:“建宁元年的在那儿,你自己翻吧。别弄乱了,也别带走,一个时辰后我来锁门。”

    “多谢王先生。”

    王文吏走了,库房里只剩下李衍一人。他走到那个角落,开始翻找。

    表面上看,他确实在找医案——翻看那些记录着发热、腹泻、疮疡的病案。但实际上,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寻找任何与“显影药水”“张奉”“秘方”相关的字眼。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以为要无功而返时,手指碰到了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帛书。

    帛书保存得很好,展开后,是“灵帝建宁元年太医令记录”。记录很详细,按月记载了太医署的大小事务。

    李衍快速浏览,终于,在“三月”的记录里,看到了关键内容:

    “初七,奉大将军窦武密令,制‘显影秘方’。太医令张奉领命,携药童三人闭门研制。所用药材:茜草、明矾、陈醋,另加……”

    后面的字被污迹遮盖,看不清了。

    李衍继续往下翻。在“四月”的记录里,又有一行:

    “十五,张奉呈秘方于大将军。大将军悦,赐金百两。批:‘此事机密,勿录。’”

    然后是“八月”——窦武事败的那个月:

    “廿一,张奉病,告假。廿三,张奉暴卒于宅中。查无外伤,疑为心疾。其子张泉请归父尸,准。”

    记录旁有朱笔批注:“此方大逆,着即销毁。”

    字迹凌厉,带着杀意。

    李衍心中一凛。他掏出薄纸和炭笔,快速抄录这些内容。抄的时候,他闻到帛书上有一股极淡的异香,像是某种香料,又不太像。

    他没在意,以为是库房里的熏香。

    抄完,他把帛书原样放回,又翻了翻其他记录,没再发现有用信息。一个时辰快到了,王文吏准时来敲门。

    “找到了吗?”

    “找到了几例,很有参考价值。”李衍把抄好的纸塞进怀里,“多谢王先生。”

    “客气客气。”王文吏收了钱,态度很好,“下次再来啊。”

    李衍离开太医署,走在街上,觉得左手指尖有点麻。

    “蹲久了?”他甩了甩手,没在意。

    二、毒发

    回到济世堂时,已是午时。

    孙掌柜正在前堂抓药,见他回来,抬头问:“怎么样?”

    “有收获。”李衍把抄录的纸递过去,“显影药水是张奉研制的,窦武事败后,张奉‘暴卒’。记录旁有朱批:‘此方大逆,着即销毁。’”

    孙掌柜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凝重:“张奉……张让的弟弟。”

    “嗯。”李衍在椅子上坐下,觉得头有点晕,“掌柜的,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孙掌柜抬头看他:“怎么了?”

    “头晕,手脚发麻。”李衍举起左手,“从太医署出来就这样,越来越严重。”

    孙掌柜脸色一变,抓起他的手腕把脉。片刻后,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抓起他的手闻了闻。

    “你碰了什么?”

    “就那些档案……”李衍说着,忽然想起那股异香,“对了,帛书上有股香味,很淡。”

    孙掌柜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到药柜前,抓了几味药,捣碎了泡在水里,端过来:“喝下去。”

    李衍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脸都皱成一团。

    “掌柜的,这什么……”

    话没说完,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趴在墙角吐了起来。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带着难闻的气味。

    孙掌柜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扶他坐下,又给他灌了一碗清水。

    “慢性混合毒。”孙掌柜沉声道,“涂在帛书上的,通过皮肤渗透。毒性不强,但会慢慢麻痹神经,三日内不解,就会瘫痪。”

    李衍愣住了:“瘫痪?”

    “嗯。”孙掌柜点头,“下毒的人很懂,不想立刻要你的命,而是想让你慢慢废掉。这样,你就没法继续查了。”

    李衍苦笑:“那我还得谢谢他手下留情?”

    “谢个屁!”孙掌柜骂了一句,开始在药柜里翻找,“我得给你解毒。但缺一味关键药——龙脑藤。这玩意儿只长在交趾,洛阳很少见。”

    “那怎么办?”

    “我先用针灸压制毒性。”孙掌柜拿出针包,“但只能压三天。三天内找不到龙脑藤,你就准备坐轮椅吧。”

    李衍躺在后堂的床上,孙掌柜给他施针。银针扎进穴位,又麻又胀,但头晕和手脚发麻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一些。

    “掌柜的,”李衍看着天花板,“我要是真瘫了,您可得养我一辈子。”

    “养你个屁!”孙掌柜一边捻针一边骂,“你要瘫了,我就把你扔护城河里喂鱼!省得糟蹋我的粮食!”

    李衍笑了,但笑容有点苦。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江湖险恶,人心更险恶。

    但他没想到,会险恶到这个地步。

    三、诗会上的警讯

    十一月初三,袁府。

    “赏雪诗会”设在袁家东园。虽然雪还没下,但园子里已经布置得很有冬意:亭台楼阁挂上了红灯笼,梅树上扎了绢花,假山上洒了盐霜,远看像真雪一样。

    崔琰今天穿了身月白底绣红梅的曲裾,外罩银狐披风,发髻上簪了支红玉梅花簪,既应景,又不失身份。

    袁绍亲自在园门口迎接,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崔娘子今日真是人比花娇。”

    “袁校尉过奖。”崔琰敛衽行礼。

    “请进。”袁绍引她入园,“今日来的都是洛阳有名的才子名士,正好与娘子论诗谈文。”

    园子里已经来了三四十人,大多是青年文士,也有几位年长的名儒。崔琰认识其中几个——议郎种劭、侍御史王允、还有袁绍的几个幕僚,许攸、逢纪都在。

    诗会开始,照例是先赏景,后赋诗。崔琰心不在焉地跟着众人转了一圈,脑子里想的却是李衍——他去太医署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孙掌柜那边也没传信来,这不对劲。

    正想着,袁绍走到她身边,似是无意地说:“崔娘子近日深居简出,可是身体不适?”

    崔琰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劳校尉挂心,只是家中有些杂事要处理。”

    “哦?”袁绍微笑,“我还以为是娘子在忙什么大事呢。毕竟,近日宫中不太平,太医署都丢了几卷旧档。”

    崔琰心头一凛。

    太医署丢档?这么巧?

    她强作镇定:“是吗?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谁知道呢。”袁绍摆摆手,“反正宫里的事,咱们少打听。来来,该作诗了。”

    诗会继续。崔琰作了一首应景的咏梅诗,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出错。袁绍赞了几句,但眼神里似乎别有深意。

    崔琰心中不安,找了个借口去更衣,实则是在园中走动,想听听有没有别的消息。

    走到一处假山后,她忽然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

    是逢纪和种劭。

    “……张常侍那边要的人,找到了吗?”

    “快了,是个懂医术的,正在查。”

    “动作要快,腊月前必须解决。”

    “放心……”

    声音压得很低,但崔琰听得清清楚楚。

    张常侍——张让。要的人——懂医术的。

    李衍!

    崔琰瞬间明白了。太医署丢档是陷阱,目标就是去查显影药水的人。而李衍,已经中了圈套!

    她不敢久留,匆匆回到席间,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袁绍没有强留,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娘子保重身体,洛阳冬天冷,容易着凉。”

    “多谢校尉关心。”

    崔琰离开袁府,上车后立刻对车夫说:“快回府!”

    马车疾驰。崔琰坐在车里,脑子快速转动。

    李衍中毒了,或者被抓了。太医署是陷阱,张让在找他。龙脑藤……

    她忽然想起孙掌柜说过,解那种毒需要龙脑藤。而龙脑藤只生长在交趾,洛阳存量很少。

    “去崔府!”她改口,“快!”

    回到崔宅,她立刻召来崔福。

    “两件事,”她语速很快,“第一,查太医令张奉死后,其家眷去向,尤其是他儿子张泉的现状。第二,查龙脑藤这种药材,洛阳哪里有,最近谁买过。”

    “是!”崔福看出事态紧急,立刻去办。

    一个时辰后,崔福回报。

    “小姐,查清了。张奉之子张泉,现任将作监丞,掌管宫廷器物制作。此人低调,很少与人往来,但有隐疾——长期购买治疗头痛的药物。”

    “龙脑藤呢?”

    “洛阳只有三家大药铺有存货。其中两家,库存都在三日前被一个‘宫中贵人’派来的人全数买走。第三家是我们崔家的药铺,还有一小截珍藏。”

    崔琰心中雪亮。

    张让在灭口。所有可能知道显影药水秘密的人,他都要清除。而龙脑藤,他提前收走,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解毒。

    但张泉……张奉的儿子,也许知道些什么。

    “福伯,”她站起身,“去药铺,把那截龙脑藤取来。再准备车马,我要去济世堂。”

    “小姐,现在去?太危险了,西园军可能还在监视……”

    “顾不了那么多了。”崔琰打断他,“再晚,人就废了。”

    四、深夜的救援

    亥时,济世堂后门。

    崔琰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她带着青梧和一名心腹护卫下车,护卫手里提着药箱。

    后门虚掩着,崔琰推门进去。

    孙掌柜正在堂里煎药,见她来了,愣了一下:“崔姑娘?你怎么……”

    “李衍呢?”崔琰直接问。

    “在后堂,毒发了。”孙掌柜脸色难看,“我用了针灸,但只能压三天。缺龙脑藤。”

    崔琰从护卫手里接过药箱,打开,里面是一个玉盒。打开玉盒,是一小截枯藤,颜色暗黄,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龙脑藤,”她说,“够吗?”

    孙掌柜眼睛一亮:“够!太够了!崔姑娘,你真是……”

    “别说废话,”崔琰打断他,“救人。”

    三人快步走进后堂。李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左臂已经不能动了。

    “李衍。”崔琰走到床边,轻声唤他。

    李衍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但看到崔琰,还是挤出一丝笑:“崔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崔琰转头对孙掌柜说,“开始吧。”

    孙掌柜接过龙脑藤,开始配药。青梧帮忙生火煎药,护卫守在门口。

    崔琰坐在床边,用湿巾给李衍擦汗。他的额头很烫,但手脚冰凉,这是毒性发作的征兆。

    “疼吗?”她问。

    “还行……”李衍声音虚弱,“就是……动不了……崔姑娘,我要是瘫了……”

    “不会。”崔琰打断他,“有我在,你不会瘫。”

    她说得很坚定,李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得……养我一辈子……”

    “想得美。”崔琰白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动作很轻柔。

    药煎好了,孙掌柜端过来。崔琰扶起李衍,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药很苦,李衍喝得直皱眉,但没抱怨。

    喝完药,孙掌柜又开始施针。这次针扎得更深,李衍疼得闷哼,但咬着牙没喊出来。

    半个时辰后,针灸结束。李衍的脸色好了些,左臂也能微微动了。

    “毒性暂时压住了,”孙掌柜说,“但需要静养几天,彻底清除余毒。”

    李衍靠在床头,看着崔琰:“崔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是我救的,”崔琰说,“是龙脑藤救的。”

    “龙脑藤是你带来的。”李衍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崔琰沉默片刻,才说:“太医署丢档是陷阱,张让在找所有查显影药水的人。我听到风声,就猜到你会中毒。”

    “张让……”李衍皱眉,“他弟弟张奉研制的药水,他为什么要灭口?”

    “因为张奉可能留下了什么。”崔琰说,“张奉死得太巧,窦武事败三天后就‘暴卒’。而且,显影药水的配方被列为‘大逆’,要销毁。这说明,药水可能不只是药水,还关联着更大的秘密。”

    李衍点头,又想起什么:“张奉的儿子张泉,还在将作监任职?”

    “嗯。”崔琰说,“他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线索。但接触他风险很大——他是张让的侄子,将作监是宦官的地盘。”

    李衍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张泉有头痛的毛病,对吧?”李衍说,“我可以伪装成民间郎中,去给他看病。看病的时候,可以试探他。”

    崔琰皱眉:“太冒险了。你现在还没好,而且张让的人可能在找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衍坚持,“再说了,毒都中了,不查清楚对不起我受的罪。”

    崔琰看着他,知道他决定了就不会改。她叹了口气:“好,但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等你伤好了再去。第二,计划必须详细,我要全程知道。第三,我会安排人接应,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行。”李衍爽快答应,“都听你的。”

    崔琰这才稍微放心。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近子时。

    “你今晚不能留在这里,”她说,“张让的人可能已经查到济世堂了。我给你安排个地方。”

    “去哪儿?”

    “观星楼。”

    五、观星楼的密室

    十一月初四,丑时。

    李衍被秘密转移到观星楼。为了掩人耳目,他扮成重病的家仆,用马车运送,直接从后门进入。

    观星楼的密室在地下一层,入口在书房的书架后,很隐蔽。密室不大,但设施齐全:床、桌椅、药柜,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通风口。

    崔琰亲自送他下来,青梧跟在后面,抱着被褥和药箱。

    “这里很安全,”崔琰说,“除了我和青梧,没人知道。孙掌柜每天会来给你诊治,我会安排人送饭送药。”

    李衍坐在床上,打量四周:“崔姑娘,你这儿还有多少秘密基地?”

    “不多,”崔琰淡淡道,“够用就行。”

    青梧铺好床,放好药箱,退了出去。密室里只剩下李衍和崔琰两人。

    气氛有点微妙。

    李衍靠在床头,看着崔琰。她今天为了救他奔波了大半夜,发髻有些松散,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崔姑娘,”他忽然说,“谢谢你。”

    崔琰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救我,”李衍说,“也谢你……信我。”

    崔琰移开视线:“我不是信你,我是信我的判断。”

    “有区别吗?”

    “有。”崔琰说,“信你,是感情用事。信我的判断,是理智决定。”

    李衍笑了:“那你现在是感情用事,还是理智决定?”

    崔琰没回答,转身走到药柜前,整理药材。但李衍注意到,她的耳朵有点红。

    “你休息吧,”她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崔姑娘。”

    “嗯?”

    “保重。”

    崔琰脚步一顿,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离开了密室。

    门关上,密室里安静下来。李衍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石板,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温暖,又有点不安。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六、昏迷与苏醒

    李衍昏迷了两天。

    毒性虽然被压制,但余毒未清,加上之前奔波劳累,身体扛不住了。他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师父,一会儿喊孙掌柜,偶尔还会喊崔姑娘。

    崔琰守在密室里。

    她打破了所有规矩,亲自照顾他。青梧劝她去休息,她摇头:“他是为我做事才中毒的,我不能不管。”

    这是借口,但她自己知道,不只是这样。

    她给李衍换湿巾,喂药,擦汗。在他昏迷的时候,她翻看了他随身携带的笔记。

    笔记很厚,记了很多东西:窦武案的线索、玉符的纹路、西园军的布防……但除此之外,还记了些别的东西。

    “十月十五,城南流民营,孩童七人无衣,记之,待购。”

    “十月十八,米价又涨,一斗五十钱,寻常人家三日粮。”

    “十月廿二,见老妇拾荒,赠钱二百,彼泣谢。”

    都是些琐事,与查案无关,但崔琰看得很认真。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太片面了。

    他不仅是那个嬉皮笑脸、武功高强的游侠,也不仅是那个敢闯龙潭、机智过人的查案者。他还是个……会关心流民孩童、会记录米价、会给老妇钱的人。

    一个复杂的人。

    一个好人。

    十一月初六清晨,李衍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密室的天花板,然后闻到淡淡的药香。转头,看到崔琰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湿巾。

    她睡得很浅,李衍一动,她就醒了。

    “你醒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嗯。”李衍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两天。”崔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李衍试着动了动左臂,“能动了,就是没力气。”

    “正常。”崔琰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余毒还没清完,得养几天。”

    李衍接过水杯,慢慢喝着。他看着崔琰,她眼圈有点黑,显然没休息好。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嗯。”崔琰没否认,“怕你死了,我的投资打水漂。”

    李衍笑了:“我梦见我师父了,他说我欠的债越来越多了。”

    崔琰接过空杯子,放在桌上:“你师父说得对。”

    “那你呢?”李衍看着她,“我欠你多少了?”

    崔琰沉默片刻,才说:“很多。所以你得活着还。”

    “怎么还?”

    “帮我查清真相,扳倒张让。”崔琰说,“这就是最好的还债。”

    李衍点头:“好。”

    两人对视,密室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七、病榻前的谈话

    初六上午,孙掌柜来给李衍复诊。

    “毒基本清了,”他把完脉,说,“但伤了元气,得静养半个月。不能动武,不能劳累,否则会留下病根。”

    “半个月?”李衍皱眉,“太长了。”

    “长也得养。”孙掌柜瞪他,“你要不想以后变成病秧子,就听我的。”

    李衍无奈,只好答应。

    孙掌柜走后,密室里又剩下李衍和崔琰。两人靠在床头和椅子上,开始认真讨论下一步计划。

    李衍把太医署的发现详细说了一遍,崔琰把袁绍诗会上听到的话也说了。两人把信息拼凑起来,逐渐理清脉络。

    “张奉研制显影药水,是奉窦武之命。”李衍分析,“窦武事败后,张奉‘暴卒’,药水配方被列为‘大逆’。这说明,药水可能不只是为了显现密文,还可能关联着别的秘密——比如,窦武当年可能用这药水做了什么。”

    “比如?”崔琰问。

    “比如……”李衍想了想,“传递密信?或者,在某些重要文件上做标记?张奉是太医令,他研制的药水,除了窦武,可能还给别人用过。”

    崔琰点头:“张奉死后,张让要销毁所有相关记录,还要灭口所有知情人。这说明,这个秘密可能威胁到张让,或者……威胁到宫里的某些大人物。”

    “张泉呢?”李衍问,“他是张奉的儿子,又在将作监任职,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我查了,”崔琰说,“张泉为人低调,很少与人往来。但他长期购买头痛药,这说明他确实有疾。而且,将作监最近在赶制一批特殊器物,据说是为腊月祭天准备的。”

    “腊月祭天……”李衍皱眉,“张让在腊月祭天时要有动作,张泉在将作监,会不会与此有关?”

    “有可能。”崔琰说,“但我们现在证据不足,不能妄下结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衍忽然问:“崔姑娘,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崔琰愣了一下:“我说过了,你是在帮我做事。”

    “不只是这样吧。”李衍看着她,“你亲自照顾我,守着我,这已经超出‘合作伙伴’的范围了。”

    崔琰移开视线,沉默良久,才轻声说:“你若死了,我会……很麻烦。”

    “只是麻烦?”李衍追问。

    崔琰没回答,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假装整理药材。但李衍看到,她的耳根红了。

    他笑了,没再追问。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八、短暂的平静

    初七、初八两天,李衍在观星楼养伤。

    崔琰以“处理别院事务”的名义,每天来观星楼。她上午来,下午走,每次来都带些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书,有时是药。

    李衍发现,她带来的点心都是他喜欢的口味。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心里暖暖的。

    两人在密室里,有时讨论案情,有时闲聊。李衍给崔琰讲江湖上的趣事,讲他师父的怪癖,讲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见闻。崔琰很少讲自己的事,但会认真听,偶尔也会问几句。

    初八下午,李衍的伤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动。崔琰带他到观星楼的小院透气——当然,是在严密的防护下。

    小院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崔姑娘,”李衍忽然说,“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关中看看。”

    崔琰一愣:“去关中干什么?”

    “那儿的天比洛阳蓝,”李衍说,“山也高,水也清。我师父的草庐就在秦岭脚下,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花。”

    崔琰沉默良久,才轻声说:“先活着再说。”

    “一定能活着。”李衍笑,“我命硬,你也是。我们俩加起来,阎王爷都不敢收。”

    崔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下去。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九、分别前的准备

    十一月初九,李衍的身体基本恢复了。

    孙掌柜来复诊,确定余毒已清,但嘱咐他一个月内不能动武,不能劳累。

    “我尽量。”李衍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孙掌柜严肃道,“再中毒,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

    孙掌柜走后,崔琰来了。两人在密室里敲定接触张泉的计划。

    时间定在三日后,十一月十二。地点在张泉常去的“茗香茶楼”——崔家已经买通了茶楼掌柜,安排好了包间。

    李衍伪装的身份是游方郎中“木先生”,专治头痛顽疾。崔琰为他准备了全套凭证:行医执照、药箱、甚至还有几封“病人”的感谢信。

    “张泉很谨慎,”崔琰说,“他可能会试探你。你要随机应变,但不能暴露身份。”

    “明白。”李衍点头,“我就说我是从南阳来的,听说洛阳有位张大人头痛多年,特来献方。”

    “如果他要你当场诊治呢?”

    “我就给他把脉,开个温和的方子。”李衍说,“头痛的病因很多,我可以说他肝火旺盛、气血不畅,先调理看看。”

    崔琰想了想,觉得可行。

    “还有,”她拿出一枚特制铜钱,递给李衍,“这里面藏了一颗药丸,能解常见毒。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服下。”

    李衍接过铜钱,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永通万国”四个字,是前朝的旧钱。他掰开,里面果然有一颗小小的黑色药丸。

    “崔姑娘,”他收起铜钱,难得正经,“你也小心。袁绍那边……别全信。”

    “我知道。”崔琰点头,“他不是善类。”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傍晚才结束。

    崔琰要走了,李衍送她到密室门口。

    “崔姑娘,”他叫住她,“保重。”

    “你也是。”崔琰看着他,“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证据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记住了。”

    崔琰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李衍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枚铜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温暖,又有点沉重。

    十、冬雪落下

    十一月初九,夜。

    李衍离开了观星楼,秘密返回济世堂,做最后的准备。

    而崔琰站在观星楼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青梧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小姐,”她小声说,“您是不是……”

    “去做事。”崔琰打断她。

    青梧不敢再说,退了下去。

    崔琰独自站在楼顶,寒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手里紧握着那枚兰花押,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天空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黑暗中落下,无声无息,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她的肩头。

    第一场冬雪,终于来了。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张让的府邸里,一名黑衣人正跪在地上禀报:

    “找到那游侠的踪迹了,在济世堂附近。要动手吗?”

    张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

    “先盯着,”他淡淡地说,“腊月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是。”

    黑衣人退下,张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落雪。

    他的眼神很冷,比雪还冷。

    “李衍……”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崔琰……”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洛阳城。

    一片肃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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