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日子,过得飞快。
木先生修好了十把火铳,每把都试射过,最远能打六十步。虽然精度不高,但至少能打响,不会炸膛。对宣府守军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惊喜。
杜松亲自来看了一次,试射一发,枪响靶碎,老将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
“好!木先生,你他妈是个人才!”他用力拍着木先生的肩膀,拍得木先生龇牙咧嘴,“这些破烂,真让你救活了!”
木先生只是点头,没说话。
但徐光启注意到,木先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专注,甚至可以说是狂热。那是一个工匠,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认可时,才会有的眼神。
而石坚那边,进展更大。
城北的石脂水矿已被简易围起。石坚带着人挖了一口浅井,用竹管把油引出来,在旁边搭了个土窑,开始大规模提炼“地火精”。三天时间,他们炼出了五大陶罐。
“大人,这些够用了。”石坚指着陶罐,脸上满是黑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接下来,就是怎么用了。”
“怎么用?”
石坚看向木先生。
木先生放下手里的火铳,走到工棚角落,那里堆着他抽空做的零件——几个形状奇怪的铁皮桶,几个皮革缝制的囊袋,还有几根长长的竹管。
“猛火油柜。”他说。
徐光启精神一振。皇帝在密信里提过这东西,说是古书有载,能喷火御敌。他原以为只是传说,但现在看来,木先生似乎真能做出来。
“需要什么?”
“铁皮桶做储油罐,皮革囊做气囊,竹管做喷管。”木先生指着零件,“原理很简单:气囊压缩,把地火精从储油罐里压出来,经过喷管喷出,点火,就是火焰。”
他说得轻松,但徐光启知道,这绝不简单。压缩气囊需要多大力量?喷管多细才能喷得远?地火精的黏稠度会不会堵住喷管?点火怎么点?离得太近会不会烧到自己?每一个问题,都是难关。
但木先生已经开始动手。
他先组装了一个最简易的版本:一尺高的铁皮桶,底部连着皮革气囊,桶口接了一根五尺长的竹管。
“石坚,灌油。”
石坚小心翼翼地抱起陶罐,往铁皮桶里倒了小半罐地火精。
“够了。第一次试,少点。”
木先生让赵铁柱和另一个士兵抓住皮革气囊的一端。
“我说压,你们就用力压。”
两人点头,神情紧张。
木先生拿起火折子,走到竹管口前。
“压!”
赵铁柱和士兵同时用力,挤压气囊。
“哧——”
一股黑色液体从竹管口喷出,喷了大约三尺远,落在地上,溅开一片。
木先生迅速点燃火折子,凑近喷口。
“轰!”
火焰顺着喷出的地火精往回烧,瞬间点燃了竹管口残留的油渍。火苗不大,但确实烧起来了。
成功了?
士兵们露出喜色。
但木先生摇头:“不行。喷得太近,火也烧得不够旺。而且……”他指了指竹管口,“火差点烧回来,太危险。”
第一次试验,不算成功,但证明了思路可行。
木先生没有气馁,立刻开始改进。竹管太粗,喷出的油分散,射程不够。他换了一根更细的竹管,内壁打磨光滑。气囊压缩力不够,喷不远。他改进气囊结构,加了木框和杠杆,一个人就能操作。点火太危险,容易烧到操作者。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点火装置——用燧石和铁片,喷油的同时打火,火焰在喷口外点燃。
每一步改进,都伴随着失败。细竹管容易堵,清通花了半天时间。杠杆结构太复杂,操作不灵便,拆了重做。点火装置打不着火,反复调试。
工棚里日夜响着敲打声、锯木声,还有试验失败的叹息声。但木先生不眠不休,像着了魔一样沉浸在改进中。眼睛布满血丝,手上全是伤口,他却不在乎。
石坚陪着他,打下手,递工具,提建议。少年虽然瘦小,但脑子灵活,常常能提出让木先生眼睛一亮的点子。
徐光启每天都来,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只是看看。他不打扰,就站在工棚外,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希望、焦虑,还有恐惧。
他怕失败,怕努力白费,怕皇帝失望,怕赵无咎看笑话。但更怕的,是成功。
如果猛火油柜真做出来,威力巨大,那会怎样?杜松会用它守城,会用它杀敌。然后呢?蛮族会知道,朝廷会知道,天下人都会知道。这东西会改变战争的方式,打破现有平衡。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做的,是在皇帝的指引下,试图给这个垂死的王朝,打一剂强心针。至于这剂强心针会不会变成毒药,他不知道,也管不了。他只能往前走,像木先生一样,专注眼前,不问将来。
第七天,新的猛火油柜做好了。
这次的外形更精致:三尺高的铁皮圆桶,桶身用铁箍加固;顶部是改良过的气囊,用杠杆驱动;喷管换成了铜管,更细,更光滑;点火装置装在喷管侧面,用一根细绳牵引,操作者可以在三步外点火。
“试试?”木先生看着徐光启。
徐光启点头。
试验场选在军械库后面的空地,远离房屋和人群。杜松也来了,还带了十几个亲兵。
木先生亲自操作。他往铁皮桶里倒了半罐地火精,然后拉动杠杆,压缩气囊。
“准备。”
石坚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火折子。
木先生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动喷管上的细绳。
“哧——”
一股黑色油柱从铜管口喷出,喷出足有三丈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几乎同时,燧石打火装置“咔嚓”一声,火星溅出,点燃了喷口外的油雾。
“轰!”
火焰瞬间爆发,不是小火苗,而是真正的火焰,橘红色,带着黑烟,像一条愤怒的火龙,从铜管口喷涌而出,直扑三丈外的木靶。
木靶瞬间被点燃,熊熊燃烧。火焰持续了大约五息时间,然后渐渐熄灭。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杜松都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威力……太大了。三丈的距离,足以在城墙上覆盖一片区域。如果蛮族攻城,用云梯,用冲车,被这火焰喷到,立刻就会变成火人。而且火焰持续五息,足够点燃一切可燃物。
“再……再试一次?”杜松的声音有点抖。
木先生点头。
第二次试验,换了个更大的木靶,还堆了些干草。火焰喷出,干草瞬间燃烧,木靶也被点燃,火势比第一次更猛。
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能喷出火焰,每次都能点燃目标。
虽然还有问题——铜管会发热,连续使用可能变形;气囊的皮革会磨损,需要经常更换;地火精的供给还不稳定,需要更多提炼……但至少,这东西,成了。
“木先生!”杜松大步走过来,用力拍着木先生的肩膀,拍得木先生一个踉跄,“你他妈……真神了!”
木先生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木靶,眼神复杂——有满足,有疲惫,还有一丝不安。
徐光启明白他在不安什么。这东西,太危险了。一旦用上战场,就是杀人利器。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他们没得选。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很残酷,但很真实。
“杜总兵,”徐光启开口,“此事……暂时保密。”
杜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徐大人放心,我懂。这东西要是传出去,蛮子那边会有防备,朝中那些酸儒也会嚼舌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木先生,石坚,还有我这些亲兵,都是信得过的。”
徐光启点头。
他看着木先生,看着石坚,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木靶,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点起了一把火,一把可能改变战局的火。但接下来,这把火会烧向哪里,会烧死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火已点燃,只能看着它,烧下去,烧向那个未知的明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