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杜松的抉择

    宣府总兵府,后堂。

    杜松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烈酒,两个海碗。他没穿甲,只着一件旧棉袍,胡子拉碴,眼神却亮得吓人。

    对面是徐光启。

    两人中间,摊着一张简陋的宣府城防图。

    “徐大人,”杜松倒满两碗酒,推给徐光启一碗,“这几天,辛苦了。”

    徐光启看着那碗浑浊的烈酒,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很辣,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他强忍着没咳出来。

    “总兵客气。”

    “不是客气。”杜松盯着他,眼神锐利,“木先生那个喷火器,我看了。是好东西。守城的时候,对着云梯喷一下,蛮子就得变烤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徐大人,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徐光启沉默。

    他当然知道——意味着改变,意味着他们手里有了可能打破战场平衡的武器,也意味着,他们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朝中已经有人知道了。”杜松说,“周禄那小子,天天往外跑,鬼鬼祟祟,肯定在往京城递消息。”

    徐光启点头。他早就察觉了,周禄三天两头往城外跑,美其名曰“考察民情”,实则在搜集使团的“罪证”。

    “赵无咎不会坐视不管。”杜松继续道,“他那人,我清楚。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别人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尤其是……皇帝的小动作。”

    他把“皇帝”两个字咬得很重。

    徐光启心里一沉。

    赵无咎和皇帝,是死对头。赵无咎要的是绝对控制,皇帝要的是挣脱控制。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总兵的意思是……”徐光启试探着问。

    杜松没直接回答,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放下碗。

    “砰”——碗底在桌上磕出一个白印。

    “我杜松,十六岁从军,今年五十三了。”他看着徐光启,眼神复杂,“三十七年,我没离开过边关。我见过蛮子屠村,见过弟兄们饿死在城墙上,见过朝廷的粮饷一年拖一年,见过那些京官坐着轿子来边关转一圈,回去写一堆狗屁不通的奏折,升官发财。”

    “我累了,徐大人。”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徐光启心上。

    “我真的累了。”

    徐光启没说话,静静听着。

    “木先生那个喷火器,是好东西。”杜松重复,“但它也是个祸根。朝中那些人,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用。他们会弹劾,会诬陷,会说我们是妖人,是guo国殃民的奸贼。”

    “到时候,你,我,木先生,石坚,还有那些跟着我们干的弟兄,都得死。”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还冷。

    徐光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总兵……想收手?”

    “收手?”杜松笑了,笑得很苦,“怎么收?火已经点起来了,还能按回去吗?就算我们收手,赵无咎就会放过我们?他不会。他只会觉得我们心虚,觉得我们真有鬼,然后往死里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徐大人,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他背对着徐光启,声音有些发闷,“我最恨的,不是蛮子,不是朝廷,是那些明明有能力做点事,却因为怕死、怕丢官、怕这怕那,最后什么都不做的人。”

    “边关的将士,一年死多少?三千?五千?都是爹娘生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可朝廷呢?那些大人们呢?他们在乎吗?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乌纱帽,只有自己的钱袋子!”

    他转过身,眼睛通红,像要喷火。

    “所以徐大人,我不收手。”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非但不收手,我还要干到底。”

    徐光启愣住了。

    “总兵,你……”

    “我杜松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杜松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但我知道,木先生那个喷火器,能救弟兄们的命。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至于朝中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他冷笑一声:“让他们闹去。老子在边关,天高皇帝远,他们能拿我怎么样?最多撤我的职,砍我的头。老子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鸟!”

    豪迈,但徐光启听出了决绝,也听出了深藏的无奈。

    杜松不是不怕死,他是没得选。

    边关守将,守土有责。守不住,是死;守住了,但得罪了朝中权贵,也是死。

    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有点价值。

    “徐大人,”杜松看着他,眼神真诚,“我知道你是读书人,爱惜羽毛。这事风险太大,你要是不想掺和,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杜松保证,绝不牵连你。”

    徐光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很坚定。

    “总兵,徐某虽是一介文人,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事关乎边关将士性命,关乎国家安危,徐某岂能退缩?”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胃里翻腾,但他忍住了。

    “总兵要干,徐某奉陪到底。”

    杜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

    “好!徐大人,痛快!”

    他用力拍着徐光启的肩膀,拍得徐光启龇牙咧嘴。

    “从今天起,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翻了,一起死;船不翻,咱们就他妈的干出一番事业来!”

    两人又倒满酒,碰碗,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股热血。

    外面风雪依旧,但屋子里,两颗心紧紧连在了一起。

    一个武将,一个文官;一个粗豪,一个儒雅。

    但此刻,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也有了共同的敌人。

    “接下来怎么办?”徐光启问。

    杜松抹了抹嘴,眼神变得锐利:“首先,把周禄那小子看紧点,不能让他再往外传消息。其次,喷火器的事,严格保密。除了我们几个核心的人,谁也不许知道详情。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得给木先生和石坚,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总兵的意思是……”

    “军械库后面那个工棚,太显眼了。周禄去过,驿馆的人也知道。得换个地方,更隐蔽,更安全。”

    “哪里合适?”

    杜松想了想:“城西有个废堡,前朝修的,早就荒了。地方偏僻,离城墙也近,万一有事,撤退也方便。”

    徐光启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杜松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徐大人,你得给皇帝写封信。”

    “写什么?”

    “写实情。”杜松说,“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喷火器的进展,我们的打算,还有……朝中可能有的反应。”

    徐光启明白了。

    杜松这是在向皇帝表忠心,也是在寻求支持。虽然皇帝远在京城,帮不上实际忙,但至少得让他知道,他派来的人,在做什么,需要什么。

    “我今晚就写。”

    “好。”杜松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

    “徐大人,”他回头,看着徐光启,“这条路,不好走。可能走不到头,就折了。”

    徐光启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

    “总兵,路再难,也得走。”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因为停下,就是死。”

    杜松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雪。

    像两棵在风雪中挺立的松树。

    虽然孤独,虽然艰难,但至少,是站着的。

    这就够了。

    杜松关上门,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外面那个险恶的世界。

    屋子里,炭火噼啪作响。

    像心跳。

    像战鼓。

    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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