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觉得,惊蛰大爷上辈子一定是个因为嘴太欠而被仇家塞进灶坑里活活熏死的账房先生。否则,很难解释它为何能将“嘲讽”这门艺术,修炼到如此登峰造极、且乐此不疲的境界。
就好比现在。
他,李郁,一个刚刚经历山洞围杀、地穴惊魂、暗河漂流,差点把十三年人生浓缩成最后一刻钟的苦命少年,正浑身湿透、饥寒交迫地趴在一条陌生河岸的烂泥地里,试图为接下来的逃亡之路搞点“盘缠”。而他那把号称祖传的、刚找回一块“腰子”(刀镡)稍微挺直了点腰板的破刀灵,正用一种堪比集市上围观耍猴的兴奋腔调,在他脑海里进行着实时点评:
【左边!左边那只!对!就那只肥得屁股都快拖地了的!瞧它那嘚瑟样,一看就欠收拾!快!用你那招‘饿虎扑食’!对!扑它!】
李郁咬紧后槽牙,屏住呼吸,看准那只正在芦苇根旁悠闲梳理羽毛的肥硕野鸭,用尽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攒下的那点力气,猛地从藏身的芦苇丛后扑了出去!
“哗啦!”
水花四溅,泥浆翻腾。
李郁整个人呈大字型拍进了及膝深的河水里,冰冷的河水再次灌满他的口鼻。而那只有着丰富反捕食经验的肥鸭,早在李郁肩膀肌肉绷紧的瞬间,就发出了嘲讽般的“嘎”一声尖叫,扑棱着翅膀,轻松写意地滑出去一丈多远,还顺便撅起屁股,给了李郁一个充满蔑视的背影。
【噗——哈哈哈哈!】惊蛰的笑声简直要在李郁脑仁里开一场锣鼓喧天的庙会,【精彩!太精彩了!小子,你瞄准的是那只鸭子,还是河里的月亮影子?你这‘饿虎扑食’使得,颇有几分癞蛤蟆跳水的神韵!姿势优美,落水干脆!本大爷给你打九分,扣一分怕你骄傲!】
李郁从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水草和泥沙,感觉胸口被摔得生疼,眼前阵阵发黑。他抹了一把脸,泥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尊容。
“你……你行你上啊!”李郁气得在心里咆哮,“光会耍嘴皮子!有本事你变出把弓来!或者你飞出去戳它个透心凉!”
【哟嗬?还学会顶嘴了?】惊蛰嗤笑一声,【老子要是能自己飞,还用得着你这个三脚猫的‘剑鞘’?早自个儿逍遥快活去了!再说了,变弓?老子是刀!是惊蛰!是未来要重振雄风、砍遍江湖无敌手的灵兵!不是他娘的打猎用的烧火棍!注意你的身份,小子!】
“我什么身份?我现在就是个快要饿死、还被你不停奚落的倒霉蛋!”李郁欲哭无泪。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同样趴在泥地里、大气不敢出的阿土。阿土那张小脸吓得煞白,看看李郁,又看看那只耀武扬威的肥鸭,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丝可能觉得李郁哥哥脑子是不是刚才进水进多了的疑惑。
【啧,看来指望你这手艺,咱们仨(算上老子)今天就得集体去阎王爷那儿报道,理由还是饿死的,太丢人了。】惊蛰唉声叹气,【瞧瞧人家阿土,虽然尿裤子,但至少安静如鸡,不添乱。你呢?除了摔跤就是喂鱼。】
就在这时,阿土似乎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一头被石头磨得有些尖利的细长树枝,怯生生地递给李郁:“李……李郁哥哥……用……用这个……戳……试试?”
李郁看着那根简陋的“鱼叉”,又看了看阿土那双带着怯懦却试图帮忙的眼睛,心里一暖,接过树枝:“谢了,阿土。”
【嘿!这尿裤子的小子有点灵性啊!】惊蛰又来劲了,【知道扬长避短!你力气小,扑不着,戳一下说不定有奇效!对,就像这样,气沉丹田,眼神要狠,手腕要稳,想象你手里拿的不是树枝,是老子的本体!对!就是现在!捅它!】
李郁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掉惊蛰那些乱七八糟的“指导”,看准那只肥鸭再次靠近岸边觅食的机会,手臂猛地一甩,将削尖的树枝投掷出去!
“嗖!”
树枝划过一道算不上优美的弧线,速度和李郁的“饿虎扑食”相比,确实提升了不少。可惜,准头依旧感人。树枝擦着鸭尾巴毛,“哆”地一声扎进了鸭子身后的泥地里,吓得那肥鸭再次“嘎嘎”狂叫着飞窜出去老远。
【……】惊蛰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更加夸张的笑声,【哈哈哈哈!老子错了!老子真的错了!我就不该对你抱有任何希望!你这准头,是跟你家隔壁吴老二的斜眼学的吧?人家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这是差了个十万八千里啊!】
李郁臊得满脸通红,幸亏脸上都是泥看不出来。他悻悻地走过去,拔起那根树枝,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再来!”他不信邪了。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李郁几乎用遍了惊蛰口中所有不靠谱的“绝招”,从“潜行背刺”到“声东击西”,结果不是扑空,就是戳歪,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削掉了那只鸭子几根尾羽,反倒把对方喂得……呃,看起来更肥了?那鸭子似乎也摸清了李郁的底细,干脆不远不近地游弋着,时不时“嘎”一声,仿佛在说:“来呀,造作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就在李郁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几乎要放弃,考虑是不是真得去捞点河蚌充饥时,转机出现了。或许是那只肥鸭太过得意忘形,又或许是老天爷终于看不下去了,它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似乎捉到了一条小鱼,浮上来时,距离李郁藏身的芦苇丛只有不到五步远,而且背对着他,正美滋滋地吞咽着美食。
机会千载难逢!
李郁心脏砰砰狂跳,肾上腺素飙升,也顾不上什么招式了,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那根磨尖的树枝当作短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着那肥硕的鸭屁股猛地一捅!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肥鸭身体猛地一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只是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扑腾了两下翅膀,便歪倒在水中,不动了。
成功了?!
李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愣了好几秒,直到看见水面上泛开的一丝淡红,才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将那只沉甸甸的肥鸭从水里捞了起来。入手温热,羽毛湿透,但确确实实是只刚断气的新鲜鸭子!
【卧槽?!】惊蛰也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歪打正着?!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这他妈都能让你蒙上?!】
这一次,惊蛰的吐槽听在李郁耳朵里,简直如同仙乐!他顾不上回嘴,抱着那只肥鸭,激动得手都在抖。食物!实实在在的食物!这意味着他们暂时不用饿肚子了!意味着他们有了去渡口换船票的底气!
“阿土!快看!我们抓到了!”李郁兴奋地朝着阿土喊道。
阿土也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惊喜,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看着李郁手里的肥鸭,咽了口口水:“好……好肥……”
【啧,瞧你这点出息!】惊蛰虽然还在嘴硬,但语气里那点意外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意味,还是被李郁捕捉到了,【不就是只鸭子吗?看把你乐的!跟捡了传国玉玺似的!赶紧的,找个地方生火,老子虽然不用吃饭,但也想闻闻肉味儿!还有,别光顾着傻乐,看看这鸭子有没有什么古怪,别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毒死的,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郁心情大好,懒得跟它计较。他和阿土合力,将肥鸭拖到岸边一处稍微干燥点的地方。李郁正准备找点干柴生火,忽然,他怀里的那个用破布和油布精心包裹的小包,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热感!
不是惊蛰碎片那种熟悉的、带着灵性的温热,而是另一种……更沉滞、更隐晦的烫意,来自那枚刚刚得到的、刻着“李”字的古朴令牌!
与此同时,那卷兽皮卷轴,似乎也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就像……就像刚刚凝固的血。
李郁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向那枚令牌。指尖传来的温度明显高于体温,甚至有些烫手。而当他隔着油布触摸那卷《藏锋诀》中三重功法的卷轴时,似乎也能感觉到一种异常的、微微的悸动。
【嗯?】惊蛰显然也察觉到了李郁的异常和那两件物品散发出的微妙波动,【怎么了小子?鸭子太肥,把你手烫了?】
“不是……”李郁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疑,“是令牌……还有卷轴……它们……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最外层的破布,露出里面的油布包。隔着半透明的油布,他能看到,那枚暗沉的令牌表面,那个古朴的“李”字,边缘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泽,如同烧红的烙铁将熄未熄时的余烬。而卷轴本身,颜色似乎也深了一点,仿佛被水浸过,但摸上去却是干燥的。
【什么?】惊蛰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之前的戏谑调侃消失得无影无踪,【令牌发烫?卷轴有异?小子,拿近点!让老子仔细感应一下!】
李郁连忙将油布包捧到胸前,让惊蛰的碎片能更清晰地感知。
惊蛰沉默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感通过意识链接传递过来,压得李郁有些喘不过气。就连旁边不明所以的阿土,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抱着肥鸭,怯生生地不敢说话。
过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惊蛰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小子……事情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你爹李寒留下的……恐怕不只是《藏锋诀》功法和一枚身份令牌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李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令牌……在发烫……这不是普通的材质!老子当年……好像在你爹手里见过它几次,但从未见它有过如此异状!】惊蛰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模糊,【还有这卷轴……《藏锋诀》中三重……老子原本以为只是功法记载,但现在看来……这兽皮……这上面的古老气息……以及它此刻与令牌产生的共鸣……】
它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消化一个惊人的猜测:
【这感觉……不像是单纯的记载,倒像是……像是一种‘封印’?或者……‘钥匙’?对!就像是打开某种东西的‘钥匙’,被某种血脉或者特定的条件触发了一样!而触发点……】
惊蛰的意识猛地聚焦在李郁刚刚捕杀的那只肥鸭上,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鸭子上正在慢慢凝固的鲜血上。
【是血!新鲜的血气!小子,你刚才杀鸭子时,手上是不是沾到血了?】
李郁一愣,抬起手,果然,右手手掌和指尖,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鸭血。他刚才太兴奋,根本没注意。
【没错……就是血!】惊蛰的语气几乎可以肯定,【这令牌和卷轴,对你李家的血或许有反应,但对这种刚死生物的血气,反应更强烈!它们……它们似乎在‘吸收’或者‘感应’这种血气!这绝不是普通功法该有的特性!】
李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比刚才暗河的水还要冷。父亲留下的东西,竟然和“血”有关?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名门正派的路数!
【你爹李寒……】惊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一丝警惕,【他当年……除了是快刀高手,到底还瞒了老子多少事?这‘藏锋’二字……藏的难道不只是锋芒?!】
就在李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震惊得心神摇曳之际——
“嗖!”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茂密的芦苇荡中射出,擦着李郁的耳畔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进了他身旁不远处的泥地里!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什么人?!”
李郁骇然失色,一把将阿土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怀里那包变得滚烫的令牌和卷轴,惊惧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数十步外,一片高出人头的芦苇丛微微晃动,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逝。虽然隔着雨幕和芦苇,看不真切,但李郁清晰地感觉到,一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刚才正牢牢地锁定着他们,尤其是……他怀里的东西!
不是“饿狼坛”的人!那种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窥视感,与“饿狼坛”那群匪徒的凶戾截然不同!
是谁?!
对方没有继续攻击,也没有现身,仿佛只是发出一个警告,或者……仅仅是为了确认什么。
惊蛰在李郁脑海中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示:【妈的!还有黄雀!小子,我们被盯上了!快走!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李郁心脏狂跳,再也顾不上什么肥鸭、什么生火、什么令牌的异常了。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一把抓起地上那只死鸭子,拉着吓傻了的阿土,也顾不上辨认方向,朝着与弩箭射来方向相反的芦苇丛深处,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雨水冰冷,泥泞难行。
但此刻,李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尽快逃离这片看似平静,却杀机四伏的河滩!
而怀里的令牌,依旧散发着不祥的灼热,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前路等待他们的,将是比“饿狼坛”更加凶险、更加诡异的阴谋漩涡。
父亲李寒,你到底留下了怎样的一个谜团?
那双芦苇荡中的冰冷眼睛,又是属于何方神圣?
惊蛰不再聒噪,沉默得可怕,只有碎片传来的微微震颤,显示着它同样紧绷的警惕。
新的逃亡,开始了。而这一次,敌人似乎更加莫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