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杂物院位于弈心堂主体建筑的背阴面,平日里少有人至。院墙比别处更高些,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青色的砖石。一扇虚掩着的、漆皮掉得差不多的木门,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邀请。门内黑黢黢一片,连月光似乎都吝于光顾这里,只有李郁手中那盏气死风灯,在门前投下一小圈昏黄摇曳的光晕,更衬得门内深邃莫测。
赵老板描述的“女人哭声”和“白影”如同鬼故事的开场,让这寻常的杂物院平添了几分阴森。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材腐朽、灰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草药放久了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啧,这地方,阴气够重的。]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音,[老子就喜欢这种调调!鬼气森森,正好掩盖灵物波动!快,小子,进去瞧瞧!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小鬼,敢在老子地盘上装神弄鬼!]
李郁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扫帚——虽然这玩意儿对付“鬼”可能没啥用,但好歹能壮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比想象中要大,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桌椅、破损的棋盘、散架的屏风,以及一些用油布盖着、看不出形状的杂物。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布。院子中央有一口早已干涸的井,井口用石板半掩着。
李郁屏息凝神,仔细倾听。除了风声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并无其他声响。他提着灯,小心翼翼地在杂物缝隙中穿行,灯光所及之处,只惊起几只肥硕的潮虫,窸窸窣窣地爬走。
[左边那堆破桌子后面,好像有东西。]惊蛰提示道。
李郁依言绕过去,灯光一照,只见地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像是碎布条的东西。他蹲下身,用扫帚拨了拨,发现是几块质地不错的白纱,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白纱旁边,还有一小截燃尽了的、颜色发黑的线香。
“这是……”李郁捻起一点线香的灰烬,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不像寻常寺庙里的香。
[哼,果然是装神弄鬼!]惊蛰冷哼,[这香叫‘迷魂引’,点燃后气味能让人产生幻觉,心神不宁。配上点白布条飘来飘去,吓唬赵胖子那种心里有鬼的土财主,绰绰有余!]
看来,确实有人在这里搞鬼!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吓阻旁人靠近,掩饰某种秘密?
李郁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最后落在角落一间独立的小屋上。那屋子看起来像是以前堆放珍贵杂物或者守夜人歇脚的地方,门上的锁头已经锈迹斑斑,但似乎有被近期撬动过的痕迹。
[重点在那屋里!]惊蛰语气肯定,[老子感觉……里面有东西!虽然很微弱,但……有点像……像那种窥灵玉的波动,但又不太一样……]
窥灵玉?慕容先生?李郁心中一紧。难道搞鬼的是靖海王府的人?他们在这里找什么?
他走到小屋前,试着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然被推开了!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霉味和奇异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空间不大,同样堆满杂物,但相对整齐。最里面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用黑布严密遮盖的物件。李郁的心跳加速,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秘密就在那黑布之下!
他一步步靠近,灯光照射下,能看到黑布边缘似乎有细微的符文若隐若现。就在他伸手准备掀开黑布时——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目标直指他提灯的手腕!
李郁虽惊不乱,这段时间的历练让他反应快了不少,下意识地手腕一沉,向侧方闪避!
“啪!”一枚乌黑细小的菱形飞镖擦着他的手腕飞过,深深钉入对面的木柱上,镖尾兀自颤动!
“什么人?!”李郁猛地转身,将风灯护在身前,扫帚横在胸前,紧张地望向门口。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身夜行衣,体态娇小,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正是白天跟在慕容先生身后的那个沉默随从!
果然是他们!
[妈的!是那个跟屁虫!]惊蛰骂道,[小子,小心点!这家伙身手不弱,而且下手狠辣!]
那黑衣随从并不答话,眼神如同鹰隼隼,死死锁定李郁,特别是他怀里的方向(惊蛰碎片所在)。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再次扑上,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对不足尺长的分水刺,直取李郁咽喉和心口!速度快得惊人!
李郁大惊,他这点三脚猫功夫,哪里是这种专业杀手的对手?眼看避无可避,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扫帚胡乱向前一捅,同时脚下用力,向侧后方的小屋深处滚去!
“咔嚓!”扫帚被分水刺轻易削断!但李郁这狼狈的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只是肩膀被刺尖划破,火辣辣地疼。他撞在身后那个盖着黑布的物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黑衣随从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动作毫不停滞,如影随形般再次逼近!
[不行!硬拼死路一条!]惊蛰急道,[想办法掀开那黑布!看看下面是什么!说不定有转机!]
李郁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生死关头,他猛地伸手抓住黑布一角,用力一扯!
“嗤啦——!”
黑布被扯下!露出了下面的东西——那并非什么神兵利器或珍贵宝物,而是一个……造型古怪的仪器?
仪器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打造,底座呈八卦形,上面镶嵌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晶石,中央托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镜面并非朝向门口,而是对着屋内一侧的墙壁。此刻,那几块晶石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但肉眼可见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芒!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从仪器上散发出来!
就在黑布被掀开的刹那,那黑衣随从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似乎没料到下面是这个东西,或者说,没料到李郁会直接掀开它!
而几乎在仪器暴露的同时,李郁怀里的惊蛰碎片,猛地传来一阵剧烈至极的悸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厌恶、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复杂情绪!
[操!是‘搜灵仪’!]惊蛰的声音带着震惊和愤怒,[靖海王府的玩意儿!专门用来大范围搜寻灵体波动的!虽然只是个简易便携的,但功率开这么大,覆盖整个弈心堂绰绰有余!怪不得老子总觉得有东西在扫描!慕容远那个王八蛋,果然在找老子的碎片!他们把这东西藏在这里,是想长期监控弈心堂的灵气变化!]
搜灵仪!李郁瞬间明白了!慕容先生白天的到访绝非偶然,他们早已布下后手!这“闹鬼”的杂物院,就是他们的监控点!那个黑衣随从,就是负责看守和操作仪器的人!赵老板撞见的“白影”和“哭声”,恐怕就是这随从故布疑阵,或者是不小心弄出的动静,目的是吓退像赵老板这样可能误入此地的闲杂人等!
“原来……是你们在搞鬼!”李郁咬牙道,肩头的伤口阵阵作痛。
黑衣随从眼神一冷,不再犹豫,分水刺再次扬起,杀机凛然!显然,他被李郁发现了秘密,必须灭口!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搜灵仪”中央的铜镜,因为李郁刚才的撞击和黑衣随从骤然爆发的杀气引动了周围能量的紊乱,镜面光芒一闪,竟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在侧面的墙壁上!光影中,隐约显现出一些扭曲的、如同经络般的能量流,而能量流汇聚的核心点,赫然指向两个方向——一个,是弈心堂主堂“七星聚会”棋盘的位置!另一个,较弱的点,竟然隐隐指向李郁所在的这间杂物小屋!更准确地说,是指向李郁的怀中!
惊蛰碎片被探测到了!虽然很模糊,但确实被捕捉到了痕迹!
黑衣随从见状,眼中精光爆射!他终于确定了目标!低吼一声,攻势更加凌厉,分水刺如同毒蛇出洞,招招致命!
李郁险象环生,全靠本能和惊蛰在意识里的尖叫提醒勉强躲闪,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小屋空间狭小,他退无可退!
[妈的!拼了!]惊蛰发出绝望的咆哮,[小子,对准那个破镜子!把老子扔过去!砸了它!]
扔过去?用惊蛰碎片砸搜灵仪?李郁一愣,这能行吗?
[快!没时间了!]惊蛰催促,[老子的材质特殊,说不定能干扰这破玩意儿!再拖下去,我们都得完蛋!]
眼看分水刺再次刺到面前,李郁把心一横,掏出怀中那块最大的、带有裂纹的刀尖碎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面发光的铜镜狠狠掷了过去!
“咻——铛!!”
碎片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铜镜中央!发出一声并不响亮的撞击声!
然而,预想中的镜面破碎并未发生。那铜镜不知是何材质,异常坚固,只是被砸得晃动了一下。但惊蛰碎片在与铜镜接触的刹那,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边缘那丝新出现的裂纹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幽蓝光芒!
“嗡——!”
搜灵仪猛地一震!上面镶嵌的几块晶石光芒瞬间变得紊乱,明灭不定,发出的能量波动也变得极其不稳定!墙壁上的光影瞬间扭曲、消散!仪器发出“滋滋”的异响,仿佛随时会崩溃!
黑衣随从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仪器,动作出现了一丝迟缓!
就是现在!李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也顾不上肩头的疼痛,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攻击黑衣随从,而是扑向门口!同时,他顺手抄起地上一根之前被削断的、较为粗壮的扫帚棍,回身朝着黑衣随脚下横扫过去!
这一下毫无章法,纯粹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黑衣随从猝不及防,下意识跃起躲闪。李郁要的就是这个空隙!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小屋,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子大门狂奔!
“站住!”黑衣随从怒喝一声,立刻追来!但他显然更关心那台出现异常的搜灵仪,脚步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耽搁,李郁已经冲出了杂物院大门,沿着来路拼命奔跑!他不敢回头,只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找到王叔叔或者弈心堂的护卫!
身后传来了黑衣随从气急败坏的脚步声,但似乎没有立刻追上来,估计是先去查看那台昂贵的仪器了。
李郁一路狂奔,伤口火辣辣地疼,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不敢回偏房,直接朝着弈心堂前院护卫值班的方向跑去。
刚跑过一个月亮门,迎面差点撞上一队正在巡逻的护卫!
“什么人?!”护卫队长厉声喝道,刀已出鞘半寸。
“有……有刺客!在西边杂物院!”李郁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来路,“靖……靖海王府的人!在搞破坏!”
护卫们闻言脸色骤变!靖海王府?刺客?这还了得!
队长立刻吩咐两人护送李郁去安全处,自己带着其余人迅速朝着杂物院方向包抄过去。
李郁被两名护卫扶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才感到一阵后怕。今晚真是九死一生!
[妈的……差点……差点就交代了……]惊蛰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小子……你扔得……还挺准……不过……老子……好像……又有点……晕……能量……消耗太大了……]
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次陷入沉寂。显然,刚才那一下撞击和能量干扰,对本就虚弱的它消耗巨大。
李郁摸着怀中再次变得冰凉的碎片,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担忧。惊蛰大爷为了救他,又一次透支了力量。
很快,护卫队长带着人回来了,脸色铁青。他们赶到杂物院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连同那台古怪的仪器也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些打斗的痕迹和血迹(主要是李郁的)。黑衣随从显然经验丰富,及时撤离了。
“李郁,你确定是靖海王府的人?”队长严肃地问。
“我……我确定!我看到了他的脸……蒙着面,但眼睛我认得,就是白天跟在慕容先生身边的随从!”李郁肯定地说,并展示了自己肩头和手臂的伤口。
队长沉吟片刻,此事关系重大,涉及靖海王府,他不敢擅自处理。“你先回去治伤,此事我会立刻禀报苏院主定夺。今晚之事,切勿对外声张!”
李郁点头应下,在护卫的护送下,回到了偏房。
阿土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正披着衣服,惊恐地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李郁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样子,吓得小脸煞白:“李郁哥哥!你……你怎么了?”
“没事,遇到点意外。”李郁摆摆手,不想多解释。他看着阿土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又想起他梦呓中的“灶膛下面”,心中疑窦丛生。今晚的遭遇,阿土到底知不知情?他的秘密,又和今晚的事件有没有关联?
护卫请来了棋院懂些医术的管事,给李郁清洗包扎了伤口,叮嘱他好好休息。
躺在冰冷的板床上,李郁毫无睡意。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乱如麻的是今晚的经历。慕容先生的搜灵仪、黑衣随从的杀招、惊蛰碎片的异动、还有阿土神秘的梦呓……这一切如同乱麻,纠缠在一起。
弈心堂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而他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漩涡中心。
窗外,天色微熹。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而那个关于“灶膛下面”的秘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正悄然扩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