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赵军营寨的鼓声就响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桃豹把中军大纛从土山上移到了阵前,金甲白马,亲自督战。四万大军倾巢而出,步卒列成五个方阵,骑兵分列两翼,土山上的投石机全部就位。阵中没有各族炮灰,清一色的是羯胡甲士和跟随他多年的关中部曲,铁甲如林,刀光如雪。
他要先打掉城西的祖约。
昨夜西营被破,桃豹一夜没睡。夔安留下的粮草见了底,汝南方向的粮道随时可能被断,城外的援军就在眼皮子底下扎了营。如果不趁他们立足未稳打出去,等两座营寨连成一片,这仗就不用打了。
辰时,赵军开始向西移动。
祖约立在营寨正中,看着黑压压的赵军压过来,面色沉凝。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营寨的栅栏和鹿角只修了一半,壕沟也只挖了三尺深。两万一千人,能战的老兵不到一万五,剩下的都是从弋阳、西阳调来的郡兵,打顺风仗还行,硬仗扛不扛得住,他心里没底。
“李闾,你去守左翼。刘鹏,右翼。把老兵顶在前面,郡兵在后面压阵。告诉他们,寨子破了谁都活不了。”
李闾和刘鹏领命而去。祖约又看了一眼寿春城头。城上已经升起了旗号,韩潜看到了赵军的动向。
寿春北门,韩潜立在城楼,看着赵军主力向西移动,眉头皱得很紧。桃豹果真是老手,不给他们喘息的工夫。祖约的营寨还没修好,两万人对四万,撑不了太久。
“周横,带你的斥候营出城,绕到赵军右翼,不要硬打,袭扰就行。打一下就跑,让他分心。”
周横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陈忠,带三千骑兵,从北门出去,在城北列阵。等赵军主力被祖约拖住,你就从侧面冲他的中军。记住,不要贪功,冲散了就退回来。”
陈忠拱手领命。
韩潜又看向祖昭。祖昭已经甲胄齐整,站在城楼下,三百死士和八百骑兵列队在城门内侧,等着他的命令。
“你带着你的人,在北门待命。哪里吃紧去哪里。”
祖昭点头。他知道师父的用意——陈忠的三千骑兵是拳头,周横的斥候营是骚扰,他这一千一百人是后手,是最后一道保险。
赵军的进攻在巳时正开始了。
投石机先发了一轮,石弹砸在祖约营寨的栅栏上,木桩碎裂,尘土飞扬。羯胡甲士推着撞车和云梯,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他们没有填壕的工夫,直接用沙包往壕沟里扔,踩着沙包往上冲。
祖约的弓弩手开始放箭。箭矢如蝗,但羯胡的铁盾太厚,大部分箭矢都被挡了下来。冲在最前面的羯胡甲士顶着盾牌冲到栅栏前,用斧头砍栅栏,用撞车撞营门。
“长矛手!上!”祖约大喝。
老兵们从栅栏缝隙中捅出长矛,专捅羯胡的面门和脖子。羯胡的铁甲虽厚,但面门无甲,一矛捅进去就是一个血窟窿。栅栏外面惨叫声不绝,但后面的羯胡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左翼的栅栏先被撞开了一个口子。羯胡甲士蜂拥而入,李闾带着刀盾手堵上去,双方在缺口处展开肉搏。李闾连砍三名羯胡,自己也被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流如注。
右翼也出了问题。刘鹏的郡兵没顶住,被羯胡冲退了十几步,栅栏又被撞开了一个口子。祖约把自己的预备队调上去,才勉强稳住阵脚。
但赵军太多了。四万人压在两万人的营寨上,兵力是两倍。羯胡甲士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补上,缺口越撕越大。
就在祖约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赵军右翼忽然乱了。
周横带着斥候营从侧翼杀出来,骑兵冲击赵军阵后的辅兵和弓弩手。他们不冲羯胡的甲阵,专杀那些扛云梯、推撞车的辅兵。五百骑在赵军右翼横冲直撞,刀砍马踏,辅兵们四散奔逃。
桃豹不得不分兵去救。三千羯胡甲士从正面撤下来,转向右翼去围剿周横。周横见好就收,带着斥候营一溜烟跑了,跑出去二里地又绕回来,从另一个方向再杀一刀。
桃豹被周横骚扰得烦不胜烦,但又不敢不管。右翼的辅兵一旦被打散,攻城器械就没人推了。
就在他分兵去救右翼的时候,北门方向忽然杀声大震。
陈忠的三千骑兵从城北冲了出来。
三千匹战马同时冲刺,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颤抖。陈忠一马当先,直扑赵军左翼。三千骑兵像一把刀,从侧面切进赵军的阵列。羯胡甲士虽然悍勇,但阵型已经被祖约拖住,侧翼空虚,被骑兵一冲就乱了。
陈忠没有恋战。他带着骑兵在赵军左翼杀了个对穿,砍翻了数百人,然后拨马就走。等赵军反应过来要追,骑兵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伤兵在哀嚎。
桃豹在中军马上,脸色铁青。两翼都被袭扰,正面又打不穿祖约的营寨,他的四万人被活活钉在了这里。如果再打下去,等城里的骑兵再冲一次,他的阵脚就真的要乱了。
但他不甘心。
“传令,中军压上去!全军突击!”
他要赌一把。赌祖约的营寨先撑不住,赌韩潜不敢把所有的骑兵都派出来。
中军的一万羯胡甲士开始向前推进。这是桃豹最后的家底,个个身经百战,铁甲比普通羯胡厚一倍,刀法狠辣。他们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踏过被撞开的栅栏,涌进了祖约的营寨。
祖约的阵线开始崩溃。
郡兵们扛不住了,有人开始往后跑。老兵们虽然还在死战,但人越来越少,缺口越来越大。李闾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止住了,是血快流干了。刘鹏被三名羯胡围住,后背挨了一刀,甲胄裂开,皮肉翻卷。
祖约拔出刀,准备亲自上阵。
就在这时,寿春北门又开了。
祖昭带着一千一百人冲了出来。
八百骑兵在前,三百死士在后,铁甲在日光下泛着青光。祖昭一马当先,长矛平端,直扑桃豹的中军。三百死士扛着大盾战斧,跟在骑兵后面跑,脚步沉重得像擂鼓。
桃豹看到那面旗,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面旗——上次夜袭烧了他辎重营的就是这个人,城头用布幔挡他投石机的也是这个人,用大盾战斧杀了他上千羯胡的还是这个人。
“拦住他!”桃豹大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祖昭的骑兵速度太快,转眼就冲到了中军阵前。祖昭长矛刺穿一名羯胡百夫长的胸膛,把人挑起来甩到一边。八百骑兵跟着他杀入阵中,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三百死士紧随其后,大盾顶住羯胡的反扑,战斧专砍面门和脖子。孙铁柱冲在最前面,一斧劈开一名羯胡都尉的头盔,斧刃嵌进颅骨,他一脚踹开尸体,拔出斧头继续砍。
桃豹的中军阵脚大乱。
陈忠看到祖昭冲进去了,带着三千骑兵又杀了回来。两路骑兵在赵军阵中来回冲杀,羯胡甲士虽然悍勇,但阵型已经被彻底打散,各自为战,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祖约在营寨里看到赵军乱了,知道机会来了。
“全军反击!”
他带着最后的老兵从营寨里杀出来,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猛攻赵军的正面。三面夹击,赵军终于撑不住了。不知道是谁先跑的,总之第一个转身之后,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跑。羯胡甲士虽然悍不畏死,但阵型散了、指挥断了,再悍勇的兵也打不了仗。
桃豹在中军马上,看着自己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溃退,脸色白得像纸。他想阻止,但溃兵太多了,连他的亲卫都被冲散了。
“将军,快走!”亲卫营校尉拉住他的马缰,拼命往北拽。
桃豹看着寿春城头那面晋旗,看着城西营寨里杀出来的祖约,看着在阵中来回冲杀的祖昭,咬着牙,拨马便走。
赵军溃败了。
四万大军被两万多人打得溃不成军,一路往北跑,丢盔弃甲,满地的刀枪旗帜。北伐军追出去五里地,杀得赵军血流成河,才收兵回营。
祖昭勒马立在战场上,浑身浴血,长矛上挂着半截旗角。三百死士跟在他身后,大盾残破,战斧缺口,但没有一个人掉队。孙铁柱的左脸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边眼睛,但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祖约从营寨里走出来,身上也挂了好几道彩,但腰杆笔直。他走到祖昭马前,仰头看着这个侄子,眼眶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马脖子。
寿春城头,韩潜立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沉默了很久。赵军的溃兵已经消失在北方的官道上,只有零星的伤兵还在野地里爬。
“传令,收兵。”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让祖约的人进西营歇息,今夜两营轮值,防着桃豹再回来。”
传令兵飞奔而去。
韩潜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楼。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西。祖约的营寨和寿春城之间,官道畅通无阻,两座营寨的旗号在风中交相呼应。
犄角之势成了。桃豹再想围城,就得同时打两座营寨。打一座,另一座就从侧面捅他。他有四万人,打不下两万人的城,也打不下两万人的寨。
寿春城头,暮鼓又响了。城外祖约的营寨里,炊烟升了起来。两座营寨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铁链,把寿春牢牢锁在手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