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在第二天的早晨签订的。
齐梓明拄着拐杖走进那间挂着SKM标志的临时办公室时,快刀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的地图用图钉固定着,边缘已经卷曲。
“决定了?”快刀手没有寒暄。
“决定了。”齐梓明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队长推过来两份文件,一支笔。合同文本比样本多了几页附加条款,但核心内容没变。齐梓明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年薪三万,死亡赔偿二十万,保险额度提升。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夏文,是拼音。Qi Ziming。字母在纸上显得陌生而坚定。
快刀手拿过一份,检查签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公章,在几个位置盖上。蓝色的印泥,鹰抓闪电的图案。
“欢迎正式加入SKM公司,雇员编号B7-041。”队长伸出手。
齐梓明握住那只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力度很大。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第七小队的正式成员了。”快刀手收回手,点了支烟,“代号‘短刃’,已经录入系统。你的个人装备会在一周内配发,基础型,如果需要定制或升级,自己出钱。”
“明白。”
“还有件事。”队长吐出一口烟,“铁砧的手术费,公司决定全额承担,不扣你工资。这是对新人的优待,也是对你上次表现的认可。但只有这一次。”
齐梓明点点头。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扣钱的准备。
“回去收拾东西。一周后出发。”
“去哪?”
“还是卡桑加。”快刀手的眼神冷了下来,“但这次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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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齐梓明的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拆线那天,医生检查了伤口,点了点头。
“愈合得不错。但别急着跑跳,再养一周。”
“一周后我要出任务。”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开了些消炎药和止痛药。
原来的装备在治疗期间已返还到装备库,新的装备是在签合同以后第三天送来的。一个绿色的军用储物箱,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套改良版的Multicam迷彩作战服,一双Merrell战术靴,一个FAST头盔,一副防破片眼镜,一件III级防弹背心,还有基础战术背心和配套的装备包。
齐梓明试穿了所有东西。作战服比之前的合身,靴子需要磨合,防弹背心很沉——连同前后插板超过十公斤。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重量,或者说,他开始习惯身上总有重物压着的感觉。
个人武器需要自选。军械库的管理员还是那个独臂的老兵,据说曾经是某国特种部队的军士长,在一次任务中失去了左臂,退役后来了这里。
“新人?代号?”老兵头也不抬地问。
“短刃。”
他领着齐梓明走进库房。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种武器,从手枪到步枪,从***到狙击步枪。空气里有枪油和金属的味道。
“公司标准配置是M4系***,但你可以选别的,只要你能用,公司能供应弹药。”老兵指了指一排步枪,“建议选5.56口径的,弹药通用性好。7.62的威力大,但携弹量少,后坐力也大。”
齐梓明扫视着那些枪。最后,他的手还是拿起了那把陪他上过一次战场的HK417。
“这个。”
老兵点点头,开始登记。除了主武器,齐梓明还选了一把Glock 19手枪作为副武器,以及一把多功能刺刀——不是军用的,是某户外品牌的产品,但足够锋利。
“给你个建议。”老兵在登记表上签完字,可能是上次见过一面,老兵的话多了一些,抬头说,“在战场上,枪是你的第一条命,刀是你的最后一条命。但真正能救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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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第七小队开了最后一次简报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快刀手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卡桑加市区的卫星图。小队成员围坐在长桌旁,齐梓明数了数,正好十个人。
“都到齐了,我说一下情况。”队长用激光笔指着地图,“我们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前往卡桑加东区。任务周期预计两周,实际视情况而定。”
“还是守据点?”说话的是“灰雁”林国伟。
“不,这次是机动支援。”快刀手的激光点移动到地图上的几个红圈,“政府军和CLF的战线已经僵持了一个月。双方都在争夺这几个关键节点:自来水厂、发电站、通讯塔。谁控制了这些,谁就控制了半个城市。”
他切换图片,出现的是几张建筑照片。“我们的雇主——卡桑加政府,雇佣了四家私人军事公司。北风是其中之一,负责东区战线。我们第七小队现在满编十人,但实际有作战经验的只有七个。”
队长的目光扫过三个新人:齐梓明、灰雁,还有一个代号“回音”的年轻黑人。回音很瘦,眼睛很大,总是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挂的十字架。
“这次我们不是独立行动。”快刀手继续说,“第三小队三天前在自来水厂附近遭遇伏击,伤亡五人,剩下的人已经撤回营地休整。我们将作为临时补充,和第三小队剩余人员合并行动,统一由第三小队的队长‘雪貂’指挥。”
底下传来几声低语。显然,没人喜欢被编入其他小队指挥。
“我知道你们不爽。”快刀手说,“我也不爽。但这是公司的决定。第三小队损失惨重,需要人手补充。我们正好有休整期结束,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开始介绍任务细节。
齐梓明听着,但注意力不时飘到队友身上。医生在擦拭他的狙击步枪镜片,那枪是M110半自动,枪托上刻着六道划痕——不知道是击杀记录还是别的什么。幽灵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但齐梓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练习什么指法。铁砧二号在检查他的Minimi机枪弹链,这是个壮实的白人,光头,手臂上纹着骷髅和玫瑰。
哨兵在摆弄他的观察设备,牧羊人——队里的战术副手——在做笔记。灰雁面无表情地听着,回音则显得紧张,不停调整坐姿。
齐梓明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B7-041 短刃。
短刃。这是他给自己起的代号。短小,隐蔽,致命。他希望自己能像一把匕首,在需要的时候刺出,然后收回。
“短刃。”快刀手突然叫他。
齐梓明抬头。
“你负责什么位置?”
“步枪手。”
“这次你兼医疗辅助。”队长看向医生,“带带他,教他基础战场急救。铁砧倒下的那次,如果你会止血包扎,他能少流一半血。”
医生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什么问题吗?”快刀手问。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明早五点,装备检查。六点出发。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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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卡桑加的路上,齐梓明发现自己没有上一次那么紧张了。
车队是三辆改装过的皮卡,每辆车后厢都焊了装甲板,架着机枪。齐梓明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开车的是幽灵。后座是医生和哨兵。
车窗外,景色从基地周围的荒芜,逐渐变成城郊的废墟,最后进入城区。建筑上的弹孔越来越多,有些楼房完全塌了,瓦砾堆在路边。街道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几个平民匆匆跑过,抱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空气里有种味道。齐梓明花了几分钟才分辨出来:烧焦的木头、腐烂的垃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是死亡的气息,他已经能辨认了。
“变化不大。”幽灵说着,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弹坑。
“战线推进了两条街。”哨兵在后座说,他一直在看地图和手持终端,“政府军拿下了邮局,但丢了菜市场。”
“有意义吗?”齐梓明问。
“没有。”医生接话,“今天你拿下,明天他拿下,后天又是你的。除了多几具尸体,什么都没变。”
车队在一栋半毁的办公楼前停下。楼前已经有两辆车在等着,几个人蹲在掩体后警戒。看到车队,一个人站起来挥手。
那是第三小队的队长,雪貂。个子不高,精瘦,脸上有烧伤疤痕,左耳缺了一小块。
“快刀手。”雪貂和队长握手,动作很用力,“谢谢支援。”
“情况怎么样?”快刀手直入主题。
“很糟。”雪貂领着众人进入建筑,“CLF昨天夜里发动了一次突袭,我们丢了自来水厂西侧的观察点。死了两个,伤了一个。现在只能守住主厂房和办公楼。”
他们上到三楼,这里被布置成临时指挥所。墙上贴着地图,桌上摆着通讯设备,角落里堆着弹药箱和补给。
“现在我们的总兵力。”雪貂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我的小队还剩六人能战斗,加上你的十人,一共十六人。对面至少五十人,可能更多,而且他们有迫击炮。”
“炮击频率?”
“每天两到三次,通常是清晨和傍晚。”雪貂说,“精度不高,但够烦人。昨天有一发落在楼顶,炸坏了水箱,我们现在没自来水了。”
快刀手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你的计划?”
“今晚组织一次反击,夺回西侧观察点。”雪貂的手指敲在那个位置上,“从下水道过去,突袭。如果成功,我们就能重新获得视野,压制他们的迫击炮阵地。”
“风险很大。”
“但必须做。”雪貂的眼神很冷,“没有视野,我们就是瞎子。他们随时可以集结兵力强攻,我们守不住。”
两个队长开始讨论细节。齐梓明走到窗边,透过沙袋的缝隙往外看。
街道上空无一人。对面的建筑上有弹孔,窗户全碎了。远处有烟升起,不知道是什么在燃烧。更远的地方传来零星的枪声,时断时续。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HK416的枪托抵在肩窝的感觉很熟悉,手枪在腿侧,刀在胸前。防弹背心很沉,头盔的带子勒着下巴。
但奇怪的是,他不像上次那样害怕了。
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变成了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专注,一种对周围每个细节的警觉。 他注意到对面三楼窗户的破布飘动方向变了,说明可能有气流变化。他注意到街角瓦砾堆的形状和昨天简报照片上不一样,可能被人动过。他注意到远处鸟群突然惊飞的方向。
这些都是哨兵教他的。观察,分析,预判。
“短刃。”医生走到他身边,“过来,教你点东西。”
他们走到角落,医生打开医疗包,开始讲解战场急救的基础:止血带的使用时机和方法,胸腔穿刺针怎么用,不同伤口的包扎要点。齐梓明认真听着,记下每个步骤。
“最重要的是判断。”医生说,“在战场上,医疗资源有限,时间有限。你必须快速判断:这个人能救吗?值得救吗?如果救,按什么优先级?”
“怎么判断?”
“看伤,看人,看情况。”医生语气平淡,“贯穿伤比撕裂伤好处理,四肢伤比躯干伤安全。年轻比年长恢复快,老兵比新兵有价值。如果正在交火,先压制敌人再救人;如果即将撤退,轻伤带走,重伤……”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齐梓明想起铁砧倒下时自己的无助。如果当时他会用止血带,如果他知道怎么处理腹部穿透伤,铁砧会不会少受点罪?“我会学会的。”他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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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击定在凌晨三点。
行动前两小时,所有人检查装备,吃能量棒,尽量休息。齐梓明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睡不着。他脑子里在过行动流程:从哪个入口进下水道,怎么保持静默,突袭时的火力分配,撤退路线。
回音坐在另一边祈祷,嘴唇无声地动着,手里攥着十字架。
快刀手和雪貂走过来,开始做最后简报。
“A组,我带队,从北侧下水道入口进入。成员:我、幽灵、铁砧二号、灰雁、回音。”快刀手指着地图,“B组,雪貂带队,从南侧进入。成员:雪貂、医生、哨兵、牧羊人、短刃。”
“A组先发动攻击,吸引火力。B组绕后,清除观察点内的敌人。得手后,A组跟进,建立防御。整个过程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否则天一亮,我们就成靶子了。”
“通讯用加密频道3。保持静默,直到攻击开始。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准备。三分钟后出发。”
齐梓明跟着B组走向南侧入口。下水道的井盖已经被撬开,一股腐臭味飘出来。雪貂第一个下去,然后是牧羊人、哨兵、医生。齐梓明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是个适合夜袭的夜晚。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头盔上的微光照明。水很浅,只到脚踝,但黏稠,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噜声。空气浑浊,混合着污水和腐烂物的味道。
队伍保持沉默,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齐梓明跟在医生后面,注意着脚下。偶尔有老鼠跑过,黑暗中眼睛反着光。
走了大约十分钟,雪貂举手示意停下。他指了指上方,用战术手语表示:出口,上方,十米。
他们到了一个竖井下方。梯子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用。雪貂第一个上,动作很轻。爬到顶后,他小心地推开井盖的一条缝,观察了几秒,然后完全推开。
一个接一个,队伍爬出下水道。这里是一条小巷,堆满垃圾箱。观察点所在的建筑就在对面,一栋四层小楼,三楼窗户有微光——可能是手电,也可能是夜视仪的反光。
通讯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声敲击——A组就位的信号。
雪貂回了两声敲击。
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齐梓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流下。他握紧枪,食指搭在护圈上,没有放进扳机——这是快刀手教他的,避免走火。
突然,北侧传来爆炸声。然后是密集的枪声。
“行动!”雪貂低喝。
B组冲出小巷,冲向建筑。牧羊人用破门锤砸开一楼的门,哨兵扔进震撼弹。爆炸声后,医生率先冲入,齐梓明紧跟。
一楼没人。他们快速清理房间,然后冲向楼梯。
二楼有脚步声。一个敌人刚出现在楼梯口,医生就开了枪。两发点射,敌人倒下。齐梓明补上一枪,确保击毙——这也是学的,确认击杀。
他们继续向上。三楼传来交火声,A组已经攻上来了。
齐梓明冲进三楼走廊时,正好看到一个敌人从房间探身射击。他本能地举枪,扣扳机,三发子弹全中。敌人倒下,枪掉在地上。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继续前进,和医生配合清理房间。左、右、交叉、掩护。动作流畅得让自己都惊讶。
走廊尽头是主房间,观察点就在这里。门关着。牧羊人准备破门,但雪貂拦住了他。
“手雷。”
哨兵掏出破片手雷,拉环,延时两秒,从窗户扔进去。爆炸,然后医生踹开门,齐梓明跟进。
房间里一片狼藉。设备被炸坏,两个敌人倒在血泊中。还有一个活着,正挣扎着去抓枪。齐梓明瞄准,但医生先开枪了。
单发,爆头。
“清空!”医生喊。
“清空!”齐梓明回应。
A组的人也冲了进来。快刀手看了看房间,点头。
“建立防御。哨兵,设置观察点。铁砧二号,楼梯口布防。幽灵,检查周边。”
齐梓明走到窗边,往外看。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自来水厂区域,甚至能看到远处CLF的迫击炮阵地——大约五百米外,几个人正在操作一门炮。
“哨兵。”他喊。
哨兵过来,举起观察镜。“确认目标。标定坐标。”
通讯器里传来雪貂的声音:“坐标已接收。呼叫炮火支援。”
一分钟后,远处传来爆炸声。CLF的迫击炮阵地被己方炮兵覆盖,火光映红了夜空。
“命中。”哨兵说。
齐梓明靠在墙边,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手在抖,但只是轻微颤抖。他看了看枪,又看了看窗外的火光。
这次,他没有吐,没有腿软,没有大脑空白。
他只是站在这里,一个雇佣兵,代号短刃,完成了任务。
快刀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短刃。”
齐梓明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枪。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战斗也会开始。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拿下了这个观察点,他们活了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