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津站办公楼,窗缝钻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桌上薄薄的文件纸,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吴敬中端着紫砂茶杯,靠在宽大的办公桌旁,神态松弛,带着几分闲聊的闲适。
他看向身侧垂手而立的余则成,语气慢悠悠的:“你老婆哪去了?我家那位这几天总念叨,说许久没见她过来串门,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了。”
余则成眉眼间是一贯的沉稳温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老家出了点琐事,前几天她临时回老家处理了。”
他语气轻缓,像是只是寻常别离,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松弛,只有窗外的秋风兀自萧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一声急促沉重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一个半大的乡下少年踉跄着闯了进来,正是余则成老家的侄子。
他一身素白孝衣,头上裹着惨白的麻布孝巾,衣衫凌乱、风尘仆仆,鞋上沾满长途奔波的泥泞,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满身奔丧的凄惶死寂。
少年一眼看见站在屋中的余则成,再也撑不住一路强忍的悲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叔!出事了!婶子回老家途中遭遇土匪,被打死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办公室里。
周遭瞬间死寂,窗外的风声、纸页的响动骤然消失,空气仿佛凝固。
余则成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方才还温和松弛的眉眼,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神色,像是根本听不懂耳边的字句。
他没有失态哭喊,没有剧烈颤抖,只是周身所有的气息骤然沉寂,像一尊骤然失了魂魄的泥塑。
那双素来温润沉稳、藏得住所有心事与情报的眼睛,此刻空空落落,一片茫然。
几秒的死寂过后,一股极致的沉痛死死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沉闷、钝痛,让人喘不上气。
他指尖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一旁的吴敬中脸上的闲适笑意褪去,眉宇间涌上震惊与错愕,看着身形僵直的余则成,语气难得带上了真切的安抚:“则成,撑住。”
余则成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干涩的唇角微微颤动,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几乎不成调的问话:“到底……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侄子伏地痛哭,肩头剧烈耸动,一字一顿地复述着噩耗:“婶子坐车回老家,赶路走到五峰山的时候,撞上了下山劫掠的土匪。那帮强人拦路抢劫,婶子不肯屈服反抗,当场就被打死了……尸体被丢弃在荒山野岭的路边,侥幸逃掉的人报了官。官府核对了身份,才认出是翠萍婶子,托人捎信让家里去认尸……”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余则成的心神。
五峰山,荒山野岭,暴尸路边。
那个大大咧咧、嗓门洪亮、没读过书却满心赤诚护着他的翠萍;那个会写余则成大鸡蛋,会笨拙地学着城里人的样子过日子,嘴上抱怨却事事护着他的翠萍;那个陪着他潜伏在天津,陪他熬过无数提心吊胆日夜的翠萍,就这么没了。
极致的悲痛堵在喉头,让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发紧,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悲恸,却硬生生将所有哽咽与泪水死死压住。
良久,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与刺骨的悲凉。
他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声音依旧沙哑:“站长,我得赶紧回老家一趟。”
吴敬中看着他痛彻心扉的模样,心中亦是唏嘘,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人死为大,你即刻动身回去,站里所有的公事你一概不用操心,我来安排。”
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眉头紧锁:“好好的人,怎么就出了这种横祸!这该死的土匪,光天化日之下草菅人命,当真是无法无天!”
办公室内,少年的呜咽断断续续,余则成伫立原地,身形单薄而僵直,一身孤寂萧瑟。
余则成急匆匆开车回老家奔丧了,陈青得到消息,也唏嘘不已,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宫庶和张璃要成婚了,他必须马上赶回去。
人的悲欢是不相通的,一场婚礼和一场葬礼,都凶险异常。
夜幕降临,李涯回到保密局,骤然听闻翠萍殒命的消息。
他先是满脸错愕,转瞬便心底生疑,全然不肯相信。
他派去缉拿王占金的外勤陈北伐迟迟杳无音讯,偏偏在这个要命的关口,翠萍突然死于匪祸。
会不会是翠萍察觉身份败露,刻意假死脱身!
余则成顺势借着奔丧的由头金蝉脱壳,夫妇二人步步为营,全身而退!
绝不能让余则成逃走!
可转念一想,余则成早已离开天津,此刻已然出城,大势将去,他心急如焚,再也坐不住,连夜匆匆赶往吴敬中宅邸。
“站长!听说余太太遭土匪袭杀,意外殒命,余副站长已经回乡奔丧了!”
吴敬中轻叹一声:“是啊,世事无常。前几日还好好的一个人,转瞬便阴阳两隔了。”
一旁的梅姐抬手抹着眼角的泪水,满心惋惜:“翠萍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这群天杀的土匪,实在可恨!”
吴敬中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李涯来意不纯,当即抬手示意梅姐:“你先上楼歇息,我和李涯单独说几句话。”
待梅姐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屋内只剩二人,李涯立刻压低声调:“站长,属下怀疑,翠萍根本没死,她是借机跑了!”
吴敬中眉峰微蹙:“跑了?此话怎讲?”
“事到如今,属下不敢再有半分隐瞒!余则成夫妻二人,两人都是红色卧底,此事早已板上钉钉!”
吴敬中神色一凛,沉声追问:“余副站长是红党?你可有实据?”
“原本证据确凿,现在又没有了!”
李涯不敢耽搁,快速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谢若林查到的陈秋萍真实身份讣告、王占金当众识破翠萍假名假身份,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吴敬中面色渐沉,语气带着愠怒与斥责:“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迟迟不报?如今木已成舟,现在跑我家来马后炮!谢若林人呢?”
“下落不明,已经失踪数日了,可能已经被余则成灭口了。”
吴敬中眸光一冷,继续追问:“那王占金呢?”
李涯赶忙道:“我本来派陈北伐去抓捕王占金,可派出的外勤至今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传出翠萍遭遇土匪丧命,余则成立刻动身回乡奔丧,未免太过巧合。”
吴敬中默然沉吟,脑海中飞速回想余则成听闻噩耗那日的神态举止。
彼时他悲痛失态、眼底哀恸真切,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然看不出半分演戏作假的痕迹。
他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顾虑:“可万一,余太太是真的遭难离世了呢?余则成身为保密局副站长,级别摆在那里。没有确凿证据就胡乱猜忌,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上边只会怪罪我们捕风捉影,无端猜忌同僚。”
一句话问得李涯语塞,一时无言以对。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眼,想出对策:“站长,属下有一计!我们可以派人登门吊孝的名义,赶赴余则成老家。翠萍是死是活,亲眼一看,便能水落石出!”
吴敬中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良久,缓缓点头:“你马上安排人去易县,以吊孝慰问的名义,查清楚余太太是真的死了,还是已经跑了。”
李涯赶忙躬身道:“是,我这就安排人去易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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