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面不改色,随口扯出托词:“宫庶婚宴之上,我已然与谢襄理提过一二,心中诚意十足。方行长只需请人过来便可。”
方步亭连连摇头,态度坚决,直接回绝:“不必了。此事我替培东回绝你。木兰尚且年幼,仍是燕京在读学生,不可能嫁人。再者国府早有明令,严禁公职人员纳妾,还请陈主任自重。”
陈青早料到这番说辞,当即反将一军:“国府的规矩,都是陈年旧历了。方行长家中不也续弦了一位貌美小妾,怎么到了我这里,反倒讲起规矩来了?不必多言,速速请谢襄理前来。”
陈青的话,彻底激怒了方步亭。
方步亭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拂袖沉喝:“简直不可理喻!方家今日不便待客,还请陈主任即刻离去!”
陈青分毫不动,态度强硬:“见不到谢襄理,我今日绝不离开方府。”
话音落下,他目光微凝,故意抛出重磅筹码:“徐铁英今日登门,怕是为了侯俊堂走私生意的两成干股而来吧?”
方步亭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瞬间幡然醒悟。
难怪陈青今日胡搅蛮缠、当众胡闹,原来早已洞悉一切!
督查室本就是监察百官、稽查贪腐的要害部门,陈青此举,哪里是荒唐求亲,分明是抓准了徐铁英勒索贪腐的把柄,借机介入此事!
一旦陈青较真追查,徐铁英完了,北平分行牵扯走私暗账,也必将万劫不复。
权衡利弊,方步亭不敢再得罪这位煞神,压下所有不满,低声妥协:“陈主任稍候,我这就去请培东过来。”
说完,方步亭快步折返正厅。
此时正厅内,崔中石依旧委婉周旋,步步退让却绝不松口:“徐局长,还望体谅难处,莫要为难我,也莫要为难方行长。”
方步亭入厅,当即打断二人对峙,语气凝重开口:“徐局长,督查室陈青已到了府上,正在偏厅等候。他似乎知晓了侯俊堂生意的内情。今日之事,恐怕不便再谈,不如改日再议。”
“陈青?!”
徐铁英浑身一僵,又惊又怒。
他最忌惮的人,偏偏此刻找上门来!
他厉声质问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方步亭淡淡回道:“保密局耳目遍布北平,这般动静,本就难以遮掩。”
这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灭了徐铁英所有嚣张气焰。
他心知肚明,当众勒索央行干股,是实打实的违纪重罪,落在陈青手里,必死无疑。
可他又放不下脸面服软,只能色厉内荏地放狠话:“督查室便如何?我还怕他不成?!方行长这是拿陈青来压我!行,我走!今日之事,咱们走着瞧!”
说罢,徐铁英怒火攻心,甩袖起身,狼狈不堪地起身离去。
方步亭当即吩咐:“中石,代我送送徐局长。”
崔中石应声跟上。
厅堂之内终于清净。
方步亭转头看向全程沉默的谢培东,满脸无奈:“培东,陈青是专程来找你的。”
谢培东满心疑惑:“找我?何事?”
“他说看中了木兰,执意要纳木兰为妾,我已经当场回绝,可他油盐不进,非要见你本人。”
轰的一声,谢培东只觉气血翻涌,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颤。
他素来端庄自持、隐忍有度,此刻再也压不住怒意,咬牙怒斥:“太肆无忌惮了吧!我早听闻此人素来好色如命,没想到竟如此欺人太甚!”
方步亭蹙眉问道:“那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谢培东断然冷声道:“不见!我绝不见他!”
“也好。”方步亭无奈叹气,“那我便去请他离去。”
说罢,方步亭重回偏厅,对着陈青婉言推脱:“陈主任,实在抱歉,培东身体突发不适,无法见客,还请陈主任回吧。”
陈青寸步不让,语气带着执拗:“不过一句问话而已,谢襄理避而不见,是何道理?”
“陈主任,请回吧!”
方步亭不愿再多纠缠,直接扬声吩咐下人:“来人,送客!”
几名仆人立刻上前,做出送客姿态。
陈青知道,再留无益。
他顺势起身,佯装被惹怒的模样,大步走出偏厅,穿过庭院。
行至院中,他故意放声怒骂,字字清晰地传入正厅:
“谢培东就是个傻逼!”
这句脏话毫无体面,粗鲁至极。
正厅内的谢培东听得一清二楚,本就怒火中烧的心境彻底炸裂,抬手狠狠拍在桌案上,手中茶杯应声落地,“啪”的一声碎裂在地,茶水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谢培东气息剧烈起伏,怒不可遏。
此时,崔中石刚好送客归来,踏入院中,将这荒唐闹剧尽收眼底,眉头紧紧锁死。
姐夫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反常。
身居高位,当众求娶晚辈女学生为妾、当众辱骂同僚长辈,疯癫失态、毫无章法,完全不像平日沉稳缜密的模样。
满心疑虑,却不便当众发问。
陈青被几位仆人“请”了出去。
而陈青开车离开,并未真正离去。
他坐进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方家巷口,目光死死盯着大门,耐心等候崔中石出来。
片刻之后,崔中石辞别方步亭,推着自行车匆匆走出方家大门。
方步亭犹在身后叮嘱:“中石,徐铁英之事,务必慎重处置。”
“我晓得,行长放心。”
崔中石应声应下,快步走出巷口。
刚出巷口,一道低沉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明台!”
崔中石抬头,看见陈青,快步上前,压着满心疑惑低声问道:“姐夫,你今日到底闹的哪一出?”
没有半句废话,陈青褪去所有疯癫纨绔,神色凝重:
“十万火急,没时间解释!我刚刚截获绝密情报,华北剿总航空队今夜执行西风行动,轰炸保定城南庄中央驻地,要把那里夷为平地!”
“你立刻折返方家,找到谢培东,让他即刻启动秘密电台,向中央加急发报,通知所有人员火速转移!晚一步,就是灭顶之灾!”
崔中石瞳孔骤缩,浑身寒意彻骨。
陈青当众求亲、肆意怒骂、疯癫撒泼,全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用自己的荒唐行径,避开所有人的猜忌,强行创造与谢培东、与地下线接触的机会,只为传递这一条救命的绝密情报!
千钧一发,生死攸关!
崔中石重重点头:“好!我立刻去!”
话音未落,他转身狂奔,火速折返方府。
此时正厅内,谢培东依旧余怒未消,兀自愤愤不平:“陈青仗势欺人,简直无法无天!”
方步亭在旁劝慰:“培东息怒,切莫动气。改日我必上书南京,好好参他一本,给你出气。”
二人话音未落,崔中石已然快步冲入厅堂。
方步亭、谢培东皆是一愣。
方步亭疑惑开口:“中石?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
崔中石来不及解释,沉声道:“我有私事,单独和谢襄理说。”
不等二人回应,他直接上前,不由分说拉起尚未平复怒气的谢培东,快步走入僻静卧房,反手紧闭房门。
屋内死寂无声,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崔中石压低声音,用尽最快的语速,沉声急报:
“天大的急事!今晚华北剿总航空队,要轰炸保定城南庄中央驻地!整座驻地都会被夷为平地!陈青刚刚来就是冒险传信,时间完全来不及了!立刻开电台,通知中央转移!快!再晚一切都来不及了!”
轰隆——
谢培东大脑一片空白。
他狠狠一拍额头,满心悔恨与自责,低声痛呼:“我糊涂!我真是糊涂啊!方才竟误会了他!”
来不及半分懊悔,中央安危压倒一切。
谢培东冷静下来,当机立断,沉声吩咐:“你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不许任何人靠近!”
“好!”崔中石肃然道。
谢培东立刻进了卧室,伸手探入床底,快速拖出隐秘的电台设备,飞速架设、调频、按键。
滴答、滴答、滴答——
急促而沉重的电报按键声,在寂静的卧房内悄然响起。
一封关乎中央驻地数千人性命的特级警报,冲破黑暗,紧急发往总部电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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