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清源客栈的庭院中尚带着夜露的微凉。龙昊在院中静立,吐纳着朝霞初升时那一点微薄的紫气,这是《九转混沌神龙诀》中记载的养气法门,日积月累,自有裨益。夜昙花如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的廊柱下,气息收敛,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玄清漪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她已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流云缎裙,依旧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美眸。她看到院中的龙昊,微微颔首示意。孟云兮和林茵茵也相继走出房门,孟云兮依旧是活泼模样,叽叽喳喳说着昨晚梦到了通判府好吃的点心,林茵茵则安静许多,默默跟在玄清漪身后,只是目光偶尔会飘向院门方向,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用罢客栈提供的还算精致的早点,众人正商议今日是去河阳城著名的“翠微湖”泛舟,还是去“文华街”逛逛书肆古玩店时,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清朗温润的嗓音。
“玄小姐,龙公子,诸位可曾用过早膳?慕容冒昧来访,不知是否打扰了诸位雅兴?”
慕容白一袭天青色云纹锦袍,头戴玉冠,腰悬美玉,手持一柄泥金折扇,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在两名同样精神抖擞的护卫陪同下,施施然走进了小院。晨光落在他身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孟云兮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慕容公子!你怎么来啦?我们刚吃完呢!”
林茵茵也迅速抬起头,看向慕容白,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光彩,又迅速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玄清漪起身,敛衽一礼:“慕容公子早。不知公子前来,所为何事?”语气客气而疏离。
龙昊也转过身,对慕容白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神色平淡。
慕容白笑容不变,拱手道:“昨日与诸位相谈甚欢,回府后犹觉意犹未尽。想起今日天气晴好,正是出游佳日。河阳城西有一处‘落霞坡’,此时节坡上杜鹃花开得正盛,如火如荼,远眺还可俯瞰半城风光与城外玉带河,景致颇为不俗。慕容特来相邀,不知诸位可否赏光,同往一游?”他言辞恳切,目光真诚地望向玄清漪,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想邀友同游。
孟云兮闻言,立刻雀跃起来:“杜鹃花海?一定很美!清漪姐姐,龙大哥,我们去看看吧?”她本就对慕容白印象极佳,听说有美景可赏,自然心动。
林茵茵也小声附和:“是啊,姐姐,听说杜鹃花开时很漂亮的……”她说话时,目光飞快地瞟了慕容白一眼,又迅速垂下。
玄清漪心中暗叹,这位慕容公子还真是锲而不舍,昨日宴请,今日又邀游,殷勤备至。她正欲寻个理由婉拒,却听慕容白又道:“此外,落霞坡下有一古寺,名为‘静心庵’,庵中素斋颇为有名,清爽可口。游玩之后,正好可去品尝一番,也算领略河阳另一番风味。”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连午膳去处都安排好了,似乎让人难以拒绝。
玄清漪看向龙昊。龙昊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对此无可无不可,只道:“玄小姐决定便是。”
玄清漪心念电转。一味拒绝,反而显得刻意,且可能引起慕容白不必要的猜疑。既然对方以礼相待,己方也不便过于失礼。何况,出游在外,人多眼杂,或许比在封闭的府邸中更易应对。她微微颔首:“慕容公子盛情难却,既如此,便叨扰了。”
慕容白眼中笑意更深:“玄小姐肯赏光,是慕容之幸。车马已备在客栈外,诸位请。”
一行人出了客栈,果然见两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已候在门外,比昨日更加华美,拉车的马匹也神骏非凡。慕容白依旧想邀请玄清漪同乘,玄清漪依旧以“与妹妹们同车便于照看”为由婉拒。慕容白面上不露丝毫失望,反而赞道:“玄小姐姐妹情深,令人感佩。”遂与龙昊同乘一车。
马车粼粼,向着城西而去。慕容白在车中与龙昊攀谈,话题从河阳风物渐渐转向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显然是想探探龙昊的底细。龙昊的回答大多简洁,偶尔提及一二,却往往能切中要害,显露出不俗的见识,让慕容白心中暗自凛然,更加认定此人来历不凡。
后面马车中,气氛则轻松许多。慕容白不在,孟云兮话也多了起来,对林茵茵道:“慕容公子人真好,又俊,家世好,还这么有礼数,带我们玩,请我们吃饭,一点贵公子的架子都没有。”
林茵茵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是呢……他看人的眼神,也很温柔。”说这话时,她脸上飞起两团极淡的红晕。
同车的玄家侍女青黛和碧荷,是自小在玄家长大、心性较为单纯但已通晓世情的姑娘。青黛看着林茵茵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又想到那位如谪仙般的龙公子,心中暗想:这林姑娘,该不是对慕容公子……可龙公子才是……她与碧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她们是龙昊从“天香楼”带出,又得龙昊与玄清漪收留,虽名分未定,但心中早已将龙昊视作主心骨,对林茵茵的“异心”自然有些别样感觉,但转念一想,自己与龙公子也难有更深的缘分,能得他收容,已属万幸,那等如慕容白这般的贵公子,更非自己可高攀,心中又平添一丝自伤。
而前车中,与龙昊同坐的夜昙花,自始至终都如石雕般静坐,对车外景致、慕容白的谈吐视若无睹,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龙昊的安危上,对慕容白,她只当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对主上(及主上身边人)有企图的潜在麻烦。
落霞坡确如慕容白所言,景致极佳。时值春末,满坡杜鹃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姹紫嫣红,如云似霞,与青翠的山坡相映成趣。登高远眺,河阳城半城屋舍、玉带河蜿蜒,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
慕容白极尽地主之谊,引着众人穿行花海,讲述着关于此地的传说趣闻,他口才便给,又善察言观色,总能将话题引到玄清漪或孟云兮可能感兴趣的地方,连对林茵茵,也偶有关照,不令其感觉被冷落,更显其温文有礼,细致入微。他的一举一动,都似乎经过精心设计,却又自然无比,将“温润贵公子”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孟云兮被这美景和慕容白的风趣所迷,笑靥如花,对慕容白的好感与日俱增,只觉这世间再难有如此完美之人。林茵茵话虽不多,但目光流连在慕容白身上,那倾慕之意,却愈发遮掩不住,尤其在慕容白体贴地为她拂开一枝拦路的杜鹃花枝时,她脸颊绯红,心如鹿撞。
唯有玄清漪,纱巾下的容颜平静无波。慕容白的殷勤,慕容白的风度,慕容白的体贴,在她眼中,不过是精巧的笼络手段。她的心神,从未偏离。昨夜龙昊悄然离去又安然返回,身上沾染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尽管他已尽力去除),让她确信龙昊昨夜必有行动。而他回来后气息沉稳,想必一切顺利。她的目标是辅助这位身负天命之人登上至尊之位,自己是天命注定辅佐他、并与他并肩的未来皇后。慕容白再好,也不过是这漫漫旅途中的一个过客,一处风景,或许可利用,但绝不会动摇她的心志。天命在她心中,重于一切个人情感。
龙昊默默跟在众人身后,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大半心神沉浸在体内功法运转以及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上。慕容白的表演,他看在眼里。此人确是人才,懂得营造气氛,懂得投其所好,懂得展现自身优势而不惹人反感。若非他心思深沉,所图不明,倒也是个不错的结交对象。至于孟云兮和林茵茵的心思,他也隐约察觉。孟云兮单纯,只是仰慕美好事物;林茵茵则似乎陷得更深些,那偶尔投向慕容白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感激。对此,龙昊并不在意。人各有志,林茵茵本非他什么人,她若真觉得慕容白是良配,他也不会阻拦。只要,不危及玄清漪和自己便可。
游玩一番后,已近午时,众人依言前往静心庵用素斋。庵堂清幽,素斋也确实精致可口,别有一番风味。席间,慕容白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将气氛烘托得极好。
用罢斋饭,众人稍作歇息。慕容白提议在庵后竹林散步消食。竹林清幽,小径蜿蜒。
林茵茵低着头,走在队伍最后,心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交战。一个声音说:林茵茵,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差点沦落风尘、被人救下的孤女,怎敢肖想慕容公子那样的天人?另一个声音却说:可是,慕容公子对我那样温柔,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同……我……我只是想去他身边,哪怕做个端茶送水的侍女,只要能偶尔看见他,侍奉他,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终于,在走到一处竹林较为茂密、前方几人身影被竹影稍稍遮蔽的转角时,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停下脚步,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对身旁的慕容白小声道:“慕……慕容公子……”
慕容白正与玄清漪说着什么,闻声停下,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林姑娘,何事?”
林茵茵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不敢看慕容白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盘旋了许久的念头说了出来:“慕容公子……茵茵……茵茵斗胆,请问……请问贵府上,可还……可还需添置侍女么?”
此言一出,走在前方几步的玄清漪、孟云兮、龙昊等人脚步皆是一顿。玄清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孟云兮则惊讶地捂住了嘴,回头看着林茵茵。龙昊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夜昙花更是恍若未闻,目光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竹林。
慕容白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玩味。他何等聪明,从昨日初见,到今日林茵茵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倾慕与自卑的躲闪目光,他早已洞悉这姑娘的心思。她与那位玄小姐不同,与活泼的孟云兮也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惹人怜惜的柔弱和曾经沦落风尘却又竭力维持尊严的楚楚之姿,对他这种见惯了大家闺秀的贵公子而言,别有一番新鲜感。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不远处停步、背对着他们的玄清漪和龙昊,这才微笑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和问道:“林姑娘想去我府上做事?自然是慕容府的荣幸。只是……此事,玄小姐与龙公子可知晓?姑娘是自由身,还是……”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表达了对林茵茵的“欢迎”,又将问题抛回给她,同时点出她与龙昊、玄清漪的关系——你们不是一起的么?你擅自决定,他们不会不满?
林茵茵连忙摇头,声音更低,却带着一丝急切:“玄姐姐和龙公子是茵茵的恩人,但……但茵茵是自由身,并非卖身于他们。去留……茵茵可以自己做主的。”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慕容白一眼,又迅速低下,脸颊滚烫,“茵茵……茵茵只是仰慕公子仁厚,想……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绝无他意……若公子府上不缺人,就当……就当茵茵唐突了……”说到最后,声音已细不可闻,带着颤音,仿佛随时会哭出来。
慕容白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那丝玩味更浓,也升起一丝男子被倾慕的满足感。他笑容加深,语气更加温和:“林姑娘言重了。慕容府虽非豪奢之门,但多添一位姑娘这般灵秀之人,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前方玄清漪的背影,“此事终究还需与玄小姐、龙公子知会一声,以免产生误会。姑娘觉得呢?”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将决定权看似交还,实则将自己置于一个体贴、周到、尊重他人的位置。同时,也给了林茵茵希望,更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只要玄清漪他们不反对,慕容府的大门,似乎就为她敞开。
林茵茵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连忙点头:“嗯!茵茵明白!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觉得慕容公子不仅人好,还如此尊重她、为她着想,心中那份倾慕与感激,更是汹涌澎湃。
慕容白微笑着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这个林茵茵,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棋子,一个更接近那位玄小姐的、柔软的突破口。
竹林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方才那短暂的对话,似乎未曾发生。但某些心思,某些轨迹,却已悄然改变。玄清漪依旧走在最前,心中澄澈如镜;龙昊步伐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孟云兮还在为林茵茵的大胆而惊讶;林茵茵则低着头,脸颊绯红,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而慕容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着他无懈可击的表演。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竹林漫步之下,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林茵茵这突如其来的一步,会将她和众人,带向何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