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斜斜洒进王宫的校射苑，暖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漫过廊庑。
赵括斜倚在廊下铺着软垫的卧榻之上，一身宽松常服，没有朝会那一身沉重冠带。手边小几放着一盏清茶，摊开半卷杂书。院落当中，郎官们轮番习射，弓弦轻响，箭矢射中靶心的脆响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没有看书，只是半靠着，静静听着院中的动静。大事自有整套朝堂体系运转，不必时时刻刻绷着心神。雄主也有偷得片刻安闲的时候，只是这份闲适底下，万千疆域的轻重，依旧压在他的肩头。
一名内侍缓步沿着回廊走过来，步履平稳，手中捧着封缄妥当的文书木匣。这是南疆定期递送来的阶段性军报，并非火急的警讯，一切都按宫中既定的章程递送。
内侍走到榻前，躬身垂手，将木匣奉到案几之上，不发一言，静静退到一旁侍立。
赵括抬手，慢悠悠拆开封缄，取出里面的简牍，还有一张简易手绘的舆图。他就斜靠在榻上，慢慢翻看，神色平淡，看不出大喜大悲。
简牍之上，是折兰骨自布拉马普特拉河北岸送来的实情。
大军稳固住北岸河谷，归附的本地部族依照约定缴纳粮谷。就地征收到的物资，实实在在分担了一部分军需，中原往南方千里转运粮食的压力，较之先前轻了不少。
可文书也说得明白，这片河谷终究地域有限。归附的部族要留存口粮维持生计，还要拿出一部分粮食供养本地役工，不可能将地里产出尽数征走。此地只可作为补给，远远撑不起整支大军的全部消耗，盐铁、布匹还有一部分粮草，依旧要依靠内地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附带的斥候探报写明，大河对岸，蓬德拉伐尔纳一带，孔雀王朝的四军主力已经完成集结，各处渡口要塞布防严密，重兵全都守在南岸。隔着一条浩荡大河，严阵以待。
赵括把简牍搁回案上，目光望向庭院远处。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以战养战的第一步算是落地，却还远远没到可以依仗一方河谷就高枕无忧的地步。对岸敌军重兵列于河岸，摆明了就是等着己方大军渡河，踏入南岸开阔平地，用战象与战车展开决战。
若是因为粮草压力有所缓解，便催促前线急于渡河，恰恰正中对方下怀。
他坐直身子，吩咐身旁近侍，召几位核心大臣到侧阁议事。
不多时，几名重臣陆续到来。就在廊边这间并不盛大的侧阁之内，众人看过抄录出来的军报副本，当即生出两种不同的论调。
一部分大臣见就地补给已经见效，觉得军需底气充足，应当传谕前线，抓紧机会寻机渡河进取，早日结束南疆战事。
另有老成的官员摇头，大河横亘在前，对方主力完整，布防周密，贸然渡河风险极大，应当继续持重，不可贪求速胜。
两边各述理由，厅堂之中议论声起落。
赵括静静听完两方的说法，没有被任何一方的言辞带动情绪。
“北岸能补军需，是前线将士稳扎稳打换来的成果，值得嘉奖。”他开口，语气平缓，“但河谷产出有限，归附各部，更要留足生存之本，万万不可竭泽而渔。把当地人逼到绝境，就算拿到粮食，往后遍地叛乱，代价会更大。”
至于渡河进攻，他并不定下时限，也不发出硬性指令。
“千里之外，河水涨落、敌情虚实，庙堂之中无法看得周全。何时可以动手，何处能够寻得破绽，全部交由折兰骨他们在前线审度，相机行事即可。不必为了减轻内地负担，强行驱兵冒险。”
众人听罢，便不再争执。
诏书的旨意就此定下来，属官退下去草拟文书。
待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大臣陆续退去，庭院又恢复先前的模样，郎官习射的声响依旧隐隐传来。
赵括重新坐回廊下卧榻，目光越过宫苑高墙，望向北方的天际。
南疆这边局势尚在可控范围，可南方战事消耗日重，北疆那两大游牧部族的隐患，始终不能放下。一旦中原精力过多被南疆牵扯，草原那边但凡生出一点变故，便是两头为难。
手中棋局一盘连着一盘，没有哪一处可以真正放下。
暖风拂过廊檐，案上的清茶还留着余温。表面依旧是一片安闲，只是帝王心中，南北两线的权衡，一刻未曾停歇。（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