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晚秋想出这个法子,消息在村里传开后,那些新来的,家底空空正愁没得添置的人家,几乎都动了心。
砍柴伐木是力气活,但门槛低,山上有的是,只要肯出力气,就能换来那些在镇上至少要好几百文大竹床,竹柜子,甚至还能换小儿睡的竹摇床。
这买卖,在庄稼人眼里,简直太划算了!
于是,这段时间,清水村附近的山林可就遭了殃。
勤快的人家,除了要去工地的爷们,几乎是全家老小齐上阵,天不亮就上山,不到日头偏西不回来。
后山那片原本还算茂密的小树林,眼瞅着就稀疏了一大片,靠近村子的几处坡地,更是几乎被砍得露出了黄土。
这情况,李德正早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前几日,他还特意拐到林家来找林茂源说了这事。
“茂源老弟啊,晚秋那孩子脑瓜子活,这以柴换物的法子,是解了大家的急,也帮衬了乡亲,是好事。”
李德正皱着眉头,吧嗒着旱烟袋,
“可你也看见了,这才多少日子?后山那片林子都快秃了!
再这么由着大家砍下去,到了冬天,别说烧炕取暖,怕是连引火的柴火都难寻!
咱们这地方,冬天没柴烧,那可是要冻死人的!”
林茂源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连连点头,
“德正哥说的是,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只想着解一时之困,没想那么长远,你看....”
“得立个规矩!”
李德正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坚决,
“从明儿个起,村里人都得给我传到位,不许再在村子附近五里内的山上砍柴了!
要砍,就走远点,去北边老林沟那边,或者东山坳子那边,路是远点,但林子深,柴火也多,
近处的,得留给村里人日常零碎用,也得让草木有个休养生息的空当,
谁要是再乱砍,罚他出钱买柴!”
这规矩,以李德正的影响力,自然是很快就传开了。
林茂源此时看着满院的竹料和柴火,轻轻叹了口气。
怎得好像又多了不少?
林茂源提着药箱,绕过堆满竹料柴火的后院,回到了老宅前院。
这里比后院清静许多,只有鸡在角落的笼子里咕咕低叫,猪圈那边传来满足的哼哧声。
“爹回来啦!”
张春燕正抱着柏川站在灶房门口,见公爹进来,连忙笑着招呼。
如今柏川再有几天就该满六个月了,正穿一身还新着,洗得发软的细棉布小褂,虎头虎脑,
小脸蛋白嫩嫩,肉嘟嘟的。
他正努力抬着小脖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听见娘亲说话,又循声看向爷爷,
嘴里发出“啊、哦”的无意义音节,小胖手一抓一抓的。
知暖则在廊下的竹摇床里,睡得正香甜。
林茂源脸上立刻露出慈和的笑容,放下药箱,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孙子嫩滑的小脸蛋,
“哎,柏川,爷爷回来了,今天在家乖不乖?”
柏川似乎认得爷爷的声音和气息,不仅没躲,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糊着些许口水的“无齿”笑容,发出“咯咯”的轻笑,小手挥舞着要去抓爷爷的手指。
“乖着呢,就是比前些日子更爱动了,抱着他总想往外挣,要看外头。”
张春燕笑着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又朝公爹身后望了望,
“清舟和清山也回来了吧?我听见牛车声了。”
“在后头卸车呢,马上就来。”
林茂源又逗了孙子两下,这才转身往新宅院那边走去。
新宅这边的前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原本是预备给晚秋做纸扎铺子和存放材料的地方,如今却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竹器加工场。
地上铺着干净的草席,上面堆满了处理到不同阶段的竹料,半成品。
空气中弥漫着竹子被劈开,削刮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浆糊和颜料味道。
周桂香、林清河、晚秋三人正围着一张快要成型的大竹床忙碌着。
至于石有田一家,在七月底房子起好,就搬出去了。
那竹床骨架已经搭好,用的是结实的粗毛竹,榫卯咬合紧密。
晚秋正半跪在床架旁,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弧形篾刀,仔细地将一片已经刮去青皮和内瓤,变得柔软而有韧性的宽竹片,沿着床架的边缘一点点编织进去。
竹片在她手中听话地穿梭、交叠、压紧,逐渐形成一张紧密平整的床面。
她微微抿着唇,小脸因为专注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光。
周桂香在一旁帮忙递送处理好的竹片,或用湿布擦拭竹料上的毛刺。
林清河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摊着晚秋画在粗纸上的各种竹器图样,他正对照着图样,用墨斗在几根竹竿上弹线,为下一件家具做准备。
除了这张大床,墙角还堆着几个编了一半的竹柜框架,几个已经编好,等待安装提手的精致竹篮,还有一些小巧的竹盒,竹匾半成品。
晚秋这“以柴换物”的承诺一出,订单便雪片般飞来。
除了最初定的床、桌、凳,后来许多人家见东西实在好用,又追加了柜子、篮子、食盒甚至针线笸箩。
晚秋是来者不拒,只要料子合格,她都记下,按顺序做。
可这样一来,她和林清河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自家还有纸扎铺子的活计要维持,那是家里更稳定的收入来源,不能丢。
于是,两人几乎是眼睛一睁就开始跟竹子打交道,除了吃饭睡觉,手里几乎没停过。
周桂香心疼孩子,只要家里活计忙完,必定过来帮忙做些打下手的活儿。
即便如此,看着那记了满满好几页的订单,和院里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半成品,
晚秋偶尔也会有种恍惚感,这日子,怎么好像没变过?
眼睛一睁,还没做完几个订单,一天就过去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卸了车,喂了牛,也洗了手过来。
林清山一进来,二话不说,就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和一段粗竹,开始帮着劈砍,修整竹料,他力气大,干这活最合适。
林清舟则走到晚秋身边,看了看那张即将完工的大竹床,又扫了一眼墙角堆着的半成品,温声问,
“手上这张做完,大件的还差多少?”
晚秋正将最后一片竹片压进卡槽,闻言动作顿了顿,像是从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中稍稍抽离,
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她眼神因为长时间精细劳作而略显失焦,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回答,
“大床的话...就,就这一张了。”
晚秋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又指了指墙角,
“但是....柜子还有三个没动工,篮子、食盒、小凳子....还有好多,清河记的账本上,好像....还有好几页呢。”
旁边的林清河闻言,从图纸上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又有些无奈的笑意,接口道,
“何止好几页,我方才又对了一遍,光是定了还没开始动的,大大小小还有二十七件,
这还不算可能后面又有人来定的。”
他说着,拿起手边那本用粗糙草纸订成,边角已经卷起的册子晃了晃。
林清舟走过去,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递给晚秋,
“擦擦汗,歇口气,不着急,一件一件来,既然应承了人家,咱们就做好,但也别太赶,仔细累坏了身子。”
晚秋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脸,那股清凉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看着三哥,用力点点头,声音重新清亮起来,
“嗯!我知道的三哥!我不累!就是....就是看着这么多,有点晕。”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晕啥,咱们一家人一起做,总能做完。”
周桂香将手里最后一片竹片递给晚秋,慈爱地看着小儿媳,
“你先歇会儿,喝口水,剩下的这点收尾,娘给你做。”
“不用娘,我能行!”
晚秋摇摇头,重新拿起篾刀,眼神恢复了之前的专注和灵动,
“就快好了,等我收完这个边,今天的活计就算完成了!”
林清山闷头劈着竹子,听着弟弟弟妹和娘的对话,脸上也露出笑容。
林清舟也不再说什么,挽起袖子,走到林清河旁边,拿起另一根弹好线的竹竿和锯子,也开始处理材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