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福的骡队沿着村道渐渐走远了,蹄声和板车的嘎吱声一道一道地淡下去,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场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剩晚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撩动码好的木料堆上几根翘起来的麻绳头。
可那安静没撑过三息。
"我的老天爷..."
先前那个挽袖口的老汉第一个凑上来了,旱烟杆子夹在胳肢窝里,两只糙手对着那根十丈龙骨料比划着,隔着二尺远都不敢挨上去,
"这根料真是整根的?十丈?这得多少钱呐?"
他这一开口,旁人便也跟着围拢过来。
方才还只是远远瞧热闹的村里人,这会儿见掌柜的走了,胆子便大了些,三三两两凑到木料堆跟前,
有的蹲下去看那船壳板的断面纹理,有的拿手指头戳一戳肋骨弯料的表皮,低声议论着。
一个抱着娃的年轻媳妇站在板车边上,伸手轻轻摸了一把那摞甲板层板的边角,回头朝身边人嘀咕,
"这板子可真厚实啊,我家的案板都没这么厚的......"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接话,
"可不是嘛,你看那根最长的,黑黢黢的那么粗一根,摆在村口就跟棵大树倒了似的。"
林清舟站在槐树底下还没走远,听见这边动静越来越大,便走回场院上来。
他还没开口,围着的几个妇人已经七嘴八舌地问上了,
"林三郎啊,这么大一堆料,得花了多少银子?"
"你家是不是接了啥大买卖了?"
"这船造出来是要卖给谁的呀?"
林清舟被七八张嘴围着,也不急,微微笑了一下,朝那堆木料抬了抬下巴,
"这可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他这话一出,周围人的声音顿时矮了一截。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老汉把旱烟杆子从胳肢窝里抽出来叼在嘴上,没点着,等着他往下说。
林清舟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那根十丈龙骨料端头垂下来的一截麻绳头拢了拢,不紧不慢地接下去,
"这都是上头主家定的料,人家出银子,我们出工,船造好了交到人家手里,我们只管拿工钱。"
他说着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翻册子的林清山。
林清山会意,合上手里的簿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嗓门不大不小地接了一句,
"这些木料可不便宜呢!光这一根龙骨,就值二百两银子嘞!"
"多少?"
那个挎菜篮子的大婶嗓门一下拔高了,菜篮子差点没拎稳,
"二百两啊?!就一根木头?!"
旁边一个一直蹲在肋骨弯料边上没吭声的中年汉子也猛地站起来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重新落在那根乌沉沉的巨木上,
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方才还是看稀罕,这会儿分明带上了几分敬畏。
老汉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低声道,
"二百两...那造一条船下来,怕不得上千两?"
"上千两怕都打不住。"
林清山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顺手把那根龙骨料端头沾着的一小片树皮屑轻轻拂掉,
"反正咱们也不经手银子,主家给什么料就用什么料,人家让怎么造就怎么造,只是有一点..."
他看了林清舟一眼。
林清舟微微颔首,林清山便接着往下说了,
"这些东西都不是咱们的,一根钉一块板都是有主的东西,要是磕了碰了少了,主家那边我们可交代不过去。"
林清舟在旁边接过话头,
"不瞒各位叔伯婶子说,这批料子贵重,主家那边账目管得也严,到时候是要一笔一笔对数的,
万一少了一样两样,我们只能报到镇上的衙门口去,请公差来查,到时候查出来是谁拿的,是谁弄坏的,那可就不是赔钱的事了。"
他这话说得很平,没有半点吓唬人的意思,可"报到衙门口"几个字一出来,
场院上那几个原本靠在木料堆边上蹭来蹭去的半大孩子先缩了缩脖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老汉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烟杆子往嘴里一叼,朝周围人摆了摆手,
"听见没有?这都是人家主家的东西,人家是要跟官府对账的,咱村的人可不能干那缺德事!"
旁边一个一直蹲在墙角没吭声的老妇人这时也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扬声说了一句,
"清舟你放心,咱清水村多少年了也没出过偷鸡摸狗的事,这东西这么贵,谁敢伸那个爪子?"
挎菜篮子的大婶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我们都互相盯着呢,谁家要是起了那歪心思,不用你去报官,我先撕了她的嘴。"
她说着拿眼扫了一圈,旁边几个妇人跟着笑起来,纷纷附和,
"放心吧,绝不会有那不识趣的来动这些东西。"
几个原本还蹲在船壳板边上拿手比划厚度的年轻人也讪讪地站起来,把手背到了身后,其中一个还往衣服上擦了擦手心,像是怕自己方才摸过的地方留下了什么痕迹似的。
老汉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朝众人一挥手,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人家林家还要收拾呢,看也看过了,稀奇也稀奇过了,回去做饭去!"
众人这才渐渐散开了。
院门一扇一扇地合上,窗子后面透出来昏黄的灯火,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暗下来的天色里袅袅地散开。
村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边走边回头,嘴里小声议论着"二百两一根","林家这回接了大活了"之类的话,
声音越来越远,脚步声也越来越轻,最后只剩风吹过田埂的簌簌声。
场院上终于清静下来。
林清舟站在那堆木料旁边,看着最后几个村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过身来,朝石大刚和李海田他们几个抬了一下手,
"把油布拿过来吧,天要黑了。"
石大刚从船台那边搬过来几捆叠好的厚油布,深赭色的,边角缝着粗麻绳。
都是这些天提前买好的。
几个人分头开工,李海田和石大刚抬着油布往龙骨料上盖,林清山扶着一边的边角往下拉,
石东阳蹲在另一头把油布的底边塞到木料底下的空隙里去,防止被风掀开。
林清舟自己抱了一卷小些的油布,走到那摞船壳板跟前,一张一张地铺上去。
油布抖开来的时候哗啦一声响,混着河滩上吹过来的晚风,鼓起来又落下去,严严实实地罩住了码得齐整的厚木板。
前后忙了约莫两刻钟的工夫,场院上几十堆木料全都盖上了油布。
深赭色的油布在暮色里连成一片,边角压着石子或者短木条,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布面微微鼓起又落下,底下那些木料的轮廓若隐若现。
林清舟最后检查了一遍龙骨料头上的油布边角,确认压得严实了,才直起腰来。
他站在场院边上,看着面前这一大片盖得整整齐齐的油布堆,又看了看船台那边静默的木骨架,半晌没说话。
林清山走过来,把手里剩下的一截麻绳头丢进旁边的木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工吧,明日赶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