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照,河道上的水光白亮亮的。
林清流摇了小半天的橹,手腕有些酸了,便换了只手接着摇,船速慢了些,
河面宽阔,两岸的田舍已经换成了密密的屋脊和码头边停靠的货船,青浦县的轮廓已经从远处的薄雾里浮了出来。
船在官家码头靠了岸,林清流把缆绳往木桩上一绕,系了个紧实的活扣,从船尾跳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清舟把那只背篓背上,林清流也背了一个大背篓,两兄弟一前一后沿着码头边的青石板路往镇里走去。
这条路他们来过好几次,已经走得熟了。
拐过两条街,文华堂那面灰瓦白墙的门面便出现在街角。
林清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宁春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就笑开了,
"哟!林掌柜!可算来了!就等着你这一批呢!"
林清舟把背篓卸下来放在柜台边上,解开扎口的麻绳,把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编背包一只一只地往外拿。
宁春拿起一只背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啧啧"着,又拿手摸了摸竹篾的收边和提手的编法,
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钱袋来,数好了银钱搁在柜台上。
八两进账。
林清舟收了钱,也不多留,跟宁春说了两句"下月初一照旧"便告辞出来了。
两兄弟从文华堂出来的时候,日头又高了半截,街面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不少,挑担的,挎篮的,抱着孩子的从他们身边擦过去,熙熙攘攘的。
林清流跟在三哥身后,看着三哥往街口拐了个弯,没有往码头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窄巷子,便知道他这是要去锦绣楼。
锦绣楼门前的绢花宫灯还在原处挂着,五彩的绢花在日头底下晒得褪了些颜色,但那股淡淡的脂粉香气还是从门缝里飘出来,跟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今日店里头比上次安静些,一楼柜上只有一个丫鬟在擦台面,二楼和三楼隐约传来几声女子的笑闹,却不显得聒噪。
苏锦今日一早就起了,比平日晚了半刻钟下楼,却在楼下坐了整整一上午。
她手里捻着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飘。
自从上个月初一跟那姓林的后生定了口约,她便记下了日子。
那后生说"若有新货下月初一便来",她嘴上应着"好说好说",心里却把这日子牢牢记住了。
到了这个月初一,她从早晨开门就一直等着,茶换了两道,扇子也扇了大半晌,中间打发伙计去街口望了两回,都说没见着人。
她也想过要不要去文华堂那边堵一堵,想想又忍住了,去堵人显得她多急似的。
于是便坐在柜台后面,团扇掩着半张脸,一双杏眼却始终望着门口的方向。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有个人跨进门来,背着一只大背篓,身形挺拔,步子沉稳,古铜色的脸庞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着光。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后生,下巴上留着一层薄薄的胡茬,倒是比上回看着顺眼了些。
苏锦手里的团扇"啪"一下合上了。
她站起来,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却偏要端着,只快步绕过柜台走了两步,站定在离林清舟几步远的地方,
杏眼上下扫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清流,然后抬了一下下巴,
"来了?我还当你上回是哄我玩的。"
林清舟在门口站定,朝她拱了拱手,语气如常,
"答应苏掌柜的事,不敢食言,今日带了些货来,你看看合不合眼缘。"
苏锦听他这话说得板板正正的,心里头那点赌气的念头反倒散了,嘴角一翘,侧身让开道,朝后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后堂说话吧,外头人来人往的,太吵。"
她说完也没等林清舟应声,已经转身朝后堂的方向走过去了,脚步声轻快,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细的风。
林清舟偏头看了林清流一眼,两兄弟便一前一后跟着苏锦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头清静许多,靠墙摆着一张长案,上头铺了青布,
两把椅子相对放着,墙角一只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栀子花,香气淡淡的,倒不冲人。
苏锦已经走到长案边,转过身来,双手撑着案沿,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林清舟背后的背篓,又瞟了一眼林清流肩上那只,
嘴角含着笑,却故意不催,只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清舟把背篓放下来,解开麻绳,里头的东西一只一只地摆上了长案。
蝴蝶形的双肩包有十只,编法比上回带来的那些还要复杂一些,竹篾薄得透光,却韧性十足,
被弯成两片蝶翼的形状,蝶翼的边缘收得圆润妥帖,中间用浅色的竹丝编出细细的纹路,看起来真像是蝴蝶停在了人背上。
十只颜色略有深浅之别,篾片的青黄过渡自然,摆在案上一字排开,像一群歇翅的蝶。
接着是十只圆滚滚的双肩包,肚子鼓鼓囊囊的,编得密实却不笨重,收口的地方用了两股篾条绞成提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摸着就踏实。
最后是二十只兔球挂件,十只是纯毛球的,浑圆一团,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另十只带耳朵的,也是同样憨态可掬。
苏锦本来还端着架子站在案头,等林清舟一件一件往外拿的时候,
她已经不自觉地绕到了案侧,等二十只兔球全部摆出来,她手已经伸出去拈起一只带耳朵的,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阳光从后堂半开的窗子里照进来,照在那只兔球上,耳朵的弧度恰到好处,轻轻一晃,耳朵还跟着颤了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