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嘴角那个弧度再也压不住了，
她把那只兔球攥在手心里，又去摸蝴蝶包的那对蝶翼，指腹顺着篾片的纹理慢慢滑过去，嘴里"啧"了一声。
"林掌柜，"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你可算拿出好东西来了。"
苏锦把蝴蝶包翻过来看底部，又把圆包的背带抻了抻，越看越满意，最后往案边一站，双手叉腰，下巴一抬，
"行，这些我全要了，说吧，跟上次一个价？"
苏锦记得清清楚楚，上回那批包每个二百文，挂件七十文一个。
这回蝴蝶包和圆包瞧着比上回的做工精了不少，但她想着林清舟头回跟她做买卖，该不会张口就涨价，
何况一口气全收，也算给他面子。
林清舟站在案对面，双手垂在身侧，语气不紧不慢的，
"苏掌柜，这回的价跟上次不一样，挂件不变，还是七十文一个，但这蝴蝶包和圆包，都要涨到四百文一个。"
苏锦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慢慢把手里那只兔球放回案上，杏眼眯了起来，盯着林清舟看了好几息，嘴角的弧度彻底拉平了，
"什么？！四百文一个？！"
"你那些包卖给宁掌柜才三百文一个，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要四百文？林清舟，你怕不是坑我不成！"
林清舟脸色不变，只微微侧了侧身，手指了指案上那几只蝴蝶包，
"苏掌柜，上回拿过来那一批，那是试水的价，连成本都没算周全，
你想想上回那些包什么样，这回这些蝴蝶包和圆包又什么样，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不少？"
林清舟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楚，
"蝴蝶包那两片蝶翼，一片要用四十二根篾条，弯度要拿火烤过才能定形，收边要一根一根地绞进去，一只包做下来，光工时就要两日。”
实则二姐一天一个，不过到了外面自然不能这么说。
只听林清舟继续道，
“还有那圆包看着简单，肚子鼓起来那一道最难，编松了塌，编紧了裂，光那一道工序就报废了好几回。"
苏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林清舟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况且，我们家如今也不是自己做了，上回你说要货，
我便回去寻人，篾片备好，样子教好，工钱按只算，
请人做是要成本的，这个道理苏掌柜比我明白。"
苏锦把扇子"啪"地打开，扇了两下，又"啪"地合上，脸上那股不高兴明晃晃地摆着，
"那你也该早说清楚，上回拿来的价和这回的价差了这么多，我按着上回的价把银子都备好了，你如今张口就涨，倒显得我小气似的。"
她越说越气，扇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再说了，你一户农家，能有多忙？搪塞我吧！还说什么请人做，编几个竹篓子罢了，能费多大工夫？四百文一个，你也真敢开口！"
林清舟听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不恼，只把手从案上收回来，背到身后，
"苏掌柜，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觉得贵可以不买，
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你要我才做的，你要是不要，那我回去便不做了。"
苏锦一听这话，肺管子都要炸了。
她"哈"地冷笑了一声，团扇往案面上"啪"地一拍，震得那几只兔球跟着跳了跳，
"你的意思，我还得感谢你不成？林清舟，你这人不厚道！
上回说得好好的，我这头盼了一个月，你拿来的东西是好了，价也翻着跟头涨了！
合着就我一个人干等着，你倒好抬了价还弄得像施舍我似的！"
她越说声音越高，脸都涨红了些，指头点着案上那排蝴蝶包，
"我苏锦在这青浦县做了这么多年，还头一回碰上你这样做生意的！"
林清舟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才开口，
"苏掌柜，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你不要东西我就带走，你说这些话没有意义。"
他说完便侧过身，朝林清流抬了抬下巴，
"小五，收了走吧。"
林清流早就在旁边等着了，听见三哥发话，二话不说，上前两步，麻利地开始往背篓里装东西，一只手拿两只蝴蝶包，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
苏锦站在案边，看着那些蝶翼一只一只地被收进背篓里，日光底下那层润润的光泽一点点暗下去，嘴里那股气顶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开口显得自己没面子，便硬生生忍住了，
只把脸别过去，拿扇子使劲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把耳边碎发都吹乱了。
林清流把最后一只兔球装进背篓，抬眼白了苏锦一眼。
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就是上回这苏掌柜求着三哥给她送货的，
今日货送过来了，三哥还好好跟她讲道理，她倒骂上了。
他收回目光，把背篓的麻绳扎紧，背到肩上，站到了三哥身后。
林清舟朝苏锦拱了拱手，语气如常，
"那就不打扰苏掌柜了。"
林清舟说完转身便走，步子不紧不慢，林清流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堂门口走去。
苏锦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乱。
那批货她心里清楚得很，蝴蝶包那个做工，别说四百文，放在店里翻个倍都有人抢着要。
之前卖出去的那几只包，可是让县里好好流行了一阵，大家都说，后面那些跟风做出来的，就是不如锦绣阁最初卖的那几只。
她方才骂的那些话，一半是真气涨价，另一半是面子上下不来，嘴上越说越难听，收都收不住。
可是那批蝴蝶包若是真被拿走了，转头卖到别家铺子里去，她上回跟几个老主顾夸下的海口就成了笑话，
到时候人家问她，包呢？她拿什么给人家看？
苏锦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定住了，真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正在这时候，后堂通往前头的帘子一掀，一个穿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探进半个身子来，十四五岁的年纪，圆脸，一双眼睛滴溜溜的。
这丫鬟叫碧桃，是年初才从乡下买来的，人机灵，嘴也甜，平日里苏锦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端茶递水样样周到。
她快步跑到苏锦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压着嗓子急急地说，
"苏姐姐！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拦着呀！那批货你可是盼了一个月了，
这要是让人拿走了，转头卖给别人家，咱们上哪儿再找这样的货去！"
苏锦被她这么一拽，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啪"一下就断了。
她猛地抬头，看见林清舟的脚已经跨出了后堂的门槛，半边身子都进了走廊，再不喊就真来不及了。
"等等！"
苏锦嗓门一下子拔高，人已经绕过案面快步追了出去，裙摆扫过门槛，差点绊了一下。
她几步赶到走廊里，站在林清舟面前，胸口微微起伏着，杏眼瞪着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东西留下。"
林清舟站住了，低头看她，没说话。
苏锦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青布钱袋来，解开系口的绳子，又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另一只小荷包，
把里头的碎银子和铜钱全倒出来，就在走廊边的小几上一五一十地数。
"蝴蝶包十只，四千文，圆包十只，四千文，兔球二十只，一千四百文，"
她数得飞快，手指头拨着铜钱银子，嘴里念念有词，
"一共九千四百文，我给你九两并四百文，你看看对不对。"
她把钱摞好了往林清舟面前一推，还别过脸去，
"拿着吧，算你厉害！"
林清舟看了那摞钱一眼，伸手收进怀里，什么也没说，
默默把东西都拿出来，放了回去，然后一拱手，便领着小五，背着俩空背篓离了锦绣阁。
中途没再主动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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