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刚在凳子上坐定,搓了搓手,开口道,
"铜柱,实不相瞒,我今日是去找了林匠人,想让他帮我打一条一丈小船。"
李铜柱点了点头,
"好事啊,你攒够钱了?"
"攒了些。"
石大刚顿了顿,
"可林匠人跟我说,船能打,但烙印得自己去跑,不帮外人办。"
他看着李铜柱,
"你们是林家船户,见过世面,这烙印的事比我清楚,我就想来问问,这烙印到底是个什么讲究?"
李铜柱一听这话,精神了点,坐直了身子。
"大刚哥,这烙印可不是小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字和编号,递给石大刚看,
"你看,这是我的船牌,船监司发的,上头有编号,船主姓名,船的尺丈,还有船厂的烙印。"
石大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铜牌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亮。
"这东西有啥用?"
"用处大了。"
李铜柱掰着手指头数,
"有了这牌,你的船就是官府备了案的,正经跑商合法,没人能拿这个刁难你,
停泊的时候,有牌的船和没牌的船收费不一样,有些码头只给有牌的船泊位,
最要紧的,偷船的贼不敢动有牌的船,
你偷一条没烙印的船,往深山里一藏,没人知道是谁的,
你偷一条有牌的船,官府一查编号就知道是谁家的,那是犯法的事,没人敢冒这个险。"
石大刚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要紧?"
"那可不。"
李铜柱把铜牌拿回来,小心翼翼揣回怀里,
"我跑船跑了这么久,这东西我随时揣在身上,比钱还金贵,丢了得去府城补办,麻烦得很。"
石大刚咽了口唾沫。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
晚秋不帮外人办烙印,不是不愿意,是这东西太金贵了,不能随便给。
这相当于给船上了个"正经身份",有了它,跑商、停泊、防盗,样样都方便。
林家船户能享受这个,那是林晚秋的面子,是林家在船厂的关系,
这种好处,怎么可能随便给外人?
"那...铜柱,你们这烙印是怎么办的?"
李铜柱挠了挠头,
"说实话,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林匠人带着我们去船厂,
那边验了船,看了料单和工钱收据,交了税银,就给烙了印,发了牌,
具体走的是什么流程,都是林家那边操办的,我们船户跟着走就行。"
他憨憨一笑,
"我估摸着,是船厂那边看林匠人的面子,才给咱们林家船户走这个方便,换了旁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石大刚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烙印不是花钱就能办的,得有人情,有路子,还得是船厂认得的大匠出面。
林匠人是澄江船厂的大匠,她的面子就是这块敲门砖。
林家船户能享受这个,是因为他们跟着林家跑船,是"自己人"。
外人想走这条路,门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试探着开口,
"铜柱,你家前阵子造了两丈的大船,还有一艘一丈的小船没用上,能不能卖给我?
放心,价钱好说,绝不让你亏了去!"
李铜柱一听,还没来得及开口,
李翠英先发了话,
"大刚哥,不是我们不帮这个忙,咱家虽然是两艘船,
但大的铜柱跑商,小的留着家里拉点粮食,送送人,眼下暂时不打算往外卖。"
她语气客客气气的,脸上还带着笑,
"你要不问问狗娃子家?他家也有小船,兴许愿意出手。"
石大刚听了,心里也不太抱希望,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打扰了,你们歇着吧。"
他站起来,又把那提腊肉往桌上一放,
"婶子,翠英,一点心意。"
赵淑艳赶紧把腊肉推回去,
"大刚,你来问个事,又不是求我们办事,拿什么东西?拿回去拿回去。"
石大刚执意要走,赵淑艳追到门口,硬把腊肉塞回他手里,
"你这孩子,来一趟就行了,不用拿什么东西,快拿着回去吧,天色这么晚了,你婆娘在家也担心。"
石大刚推辞不过,腊肉又回了手,在夜色里站了站,拱了拱手,
"婶子,翠英,铜柱,多谢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赵淑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地里,回头看了眼屋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是个实在人。"
李铜柱披着衣裳坐在凳子上,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
他挠了挠头,忽然开口,
"翠英,你说咱们要不要把那一丈小船卖出去呢?
反正那船现在时常也停在那儿,大刚哥又正好想要。"
李翠英正在叠衣裳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你傻呀!怎么可能卖出去?你也不算算咱们这一丈船花了多少银子。"
"花了多少?"
李翠英放下衣裳,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你听好了,现在咱们那艘二丈大船,一个月能跑四五十两货,
前头那一丈小船,一个月也能跑个十几二十两,
我往少了算,这头一年一个月到手能落三十两白银,这还是跟林家五五分成之后的数。"
李铜柱眨了眨眼,从前他只算过二丈船跟三丈船之间,多分一年就要多分出去不少银子。
这一丈船隔得久了,加上从前挣的远不如现在,还真没算过这一丈船到底花了多少。
李铜柱只记得,当初这一丈船,只掏了二三两的船料钱出去。
"这不少啊。"
"是不少,可你知不知道林家拿的那一半里头,有多少是给林匠人的造船工费?"
李翠英声音压低了些,
"五五分成,咱们家三十两,林家三十两,算下来你一个月能跑六十两出来,
这六十两里头两成是工费,你算算,是多少?"
李铜柱抠了抠脑袋,嘴里念念有词,
"六十两的两成....十二两?"
"对,十二两!"
李翠英一拍大腿,
"光是工费,一个月就得给林家拿十二两!这还得交满一年!小船交一年,大船也交一年!"
李铜柱瞪大了眼,
"那光这小船一年下来..."
"十二两一个月,一年就是一百四十四两!"
李翠英飞快地说,
"还有那二丈大船,往后一个月跑四五十两,咱就当四十两算,两成就是八两,一年九十六两!
一丈船一百多两,二丈船二百多两,这两年的工费加一块,咱们最少要掏三百多两出去!"
李铜柱这下彻底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天呐....一丈船就得分一百多两出去?!咱们买这船居然这么贵?!"
他万万没想到,当初只出了二三两船料费的船是怎么能滚到一百多两的?
当初捎带行刚起步,也没有这么多分行,在李铜柱的记忆里,一开始头一个月也就跑了几两银子,
到后来东家不停跑商,开分行,接了不少生意,才开始慢慢的往上涨涨,到现在换了大船才能跑四五十两。
"可不是!"
李翠英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脑门,
"去造一条船才多少钱?最多十几两银子就能造一艘一丈船!
咱自家这船,光是那工费摊销就花了一百多两!
你倒好,还想往外卖?
你准备卖多少?卖十两?那亏死了,卖一百两?谁脑子坏了来买?"
李铜柱这下彻底回过味来了,
"我明白了!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总算开窍了。"
"所以林家的烙印当然不能随便烙了,那烙印等于是给了你一条正经跑商的路,还帮你把船牌办了,这好处多大?
要是谁来都给烙,那咱们这些真金白银交了一年两年工费的船户,算什么?"
李铜柱连连点头,后背隐隐冒了点冷汗。
他之前还真没往这上头想,只觉得跟着林家跑船挣钱,分成就分成了。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深的算计,这等于是把船户跟林家绑死了。
李铜柱挠了挠头,又开口,
“那你说大刚哥能不能自己去烙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