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艳端着碗热水从灶房出来,听见小两口还在算账,
"这要是个简单事儿,林家能不帮他?晚秋那孩子什么性子你们还不知道?
不是不讲情面,是这事儿本身就不好办。"
她把碗搁在桌上,
"行了,你们小两口也赶紧去睡吧,明儿个还得跑船呢,早些歇。"
李翠英应了一声,起身吹了灯。
李铜柱摸黑爬上炕,脑子里还在转那一百多两的工费账,翻了个身,暗暗庆幸自己没把船随随便便卖出去。
石大刚提着腊肉回了家,推开门,何秀姑还坐在炕上没睡,灯芯剪得小小的,就着那点光在补铁蛋的褂子。
看见他提着腊肉回来,何秀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石大刚在炕沿上坐下,把腊肉搁在墙角,搓了搓冻僵的手,
"没送出去。"
"我就知道。"
何秀姑放下针线,看着他,
"铜柱怎么说?"
石大刚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何秀姑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说,这烙印是个要紧东西?"
"比银子还金贵。"
石大刚叹了口气,
"铜柱说了,有了这牌,船才是正经船,跑商合法,停泊方便,贼都不敢偷,
这好处太大了,林家不可能随便给外人。"
何秀姑沉默了一会儿,
"那船还造不造?"
"造。"
石大刚咬了咬牙,
"船还是要打的,林匠人肯接,五两工钱我认,烙印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我还问了铜柱,能不能把他家那一丈小船卖给我,翠英没同意,让我去问问狗娃子家。"
石大刚苦笑了一下,
"人家又不傻,船是挣钱的家伙,谁舍得往外推?但我总得去试试,万一呢。"
何秀姑看了看窗外浓黑的夜色,
"这会儿太晚了,你先别去找他了吧。"
"我刚刚回来路上绕到狗娃子家院子外头看了一眼,里头没灯,人不在。"
石大刚搓了搓手,
"他家换了大船以后,两天跑一回船,一天隔一天不在村里,我估摸着今儿个是回镇上了。"
他盘算了一下,
"明日夜里他应该在家,我明日再去问问。"
何秀姑"嗯"了一声,把针线收进筐里,
"那先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石大刚应了一声,吹了灯,屋里暗下来。
两口子躺下,炕席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慢慢安静了。
-
正月二十,天还没亮,澄江府码头还笼着一层灰蓝色的晨雾。
"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贴着水面炸开,震得船篷都跟着颤。
张大海一个激灵从船舱里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横梁,迷迷糊糊地听见岸上有人在喊,
"泊船的!时辰到了!再不走就续费!五十文!"
阿水揉着眼睛坐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茫然地望着船外。
林清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把被子蒙上头。
林清舟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皮都没怎么抬,
从怀里摸出钱袋,数出五十文,递给站在岸边的码头差人。
差人接过钱,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锣也不敲了,甩着袖子往下一艘船去了。
"行了,别睡了。"
林清舟把被子掀开,
"收拾收拾,进城。"
既然被敲醒了,也就没人再躺得回去。
四人各自收拾了一番,张大海把船缆又紧了紧,确认泊位没事,才跟着上岸。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挑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吆喝声混着水声,脚底下湿漉漉的全是昨夜退潮留下的水渍。
走到城门关口,一排木栅栏拦着,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坐在边上,面前摆着个木匣子。
"入城费,一人五文。"
差役眼皮都不抬。
林清舟面不改色,掏了二十文钱出来,把四个人的入城费都交了。
张大海愣在栅栏外头,嘴巴半张着。
"五...五文?踏进这门槛就要交钱?"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水,阿水也瞪着眼睛看他,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震惊里带着点茫然。
"大海叔,咱去青浦县也没交过这个啊..."
阿水小声嘀咕。
"县城不收,府城收。"
林清流回头冲他们招手,
"别傻站着了,赶紧的,三哥把钱都交了,快跟上。"
差役接过钱,在匣子里一丢,上下扫了他们一眼,四人里面有三人背着空背篓,看着也不像没跟脚的流民。
领头的是个商户模样的青年人,多半是来府城采买的,没作为难,手一摆就放行了。
张大海跟阿水两人,紧跟着林清舟和林清流的背影,跨过了府城城门的门槛。
豁然开朗。
城门里头是一条宽阔得不像话的青石板大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飞檐翘角,朱漆门面,招牌幌子挂得密密麻麻,风一吹,布幌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街面上人潮涌动,穿短褐的挑夫,着绸衫的富商,骑高头大马的武人,撑油纸伞的女子,来来往往,摩肩接踵。
脚底下青石板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缝隙里偶尔冒出几棵野草,又被踩得服服帖帖。
张大海站在街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跟着林家跑船走过不少地方,河湾镇,青浦县都算见过世面,
可这府城一进来,他才发觉自己就是个没出过门的乡下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