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
太平公主入宫。
武後难得有兴致的召集诸亲内眷一起,同游陶光园。
李旦和太平公主一左一右搀扶武後缓慢行走。
後面,皇後刘瑾仪和诸家女眷带着一群孩子在嬉闹,不停有笑声传来。
看起来其乐融融。
薛绍,武承嗣,武三思等人缓步其後。
平静之中,带着一丝诡异。
两侧花木郁郁葱葱,一派春天之景。
树木掩映之间,一条沟渠直通深都苑。
宫人内侍垂手站立道旁。
武後脚步微停,目光看向远方。
——
数里的园林,一望不见尽头。
武後侧身,看向李旦:「今年的园林不如去岁繁盛,还是受到了旱情影响。」
「是!」李旦点头,眉头微凝:「今年入春以来,还没下过一场雨,旱情几乎是必然的了。」
武後迈步向前,缓步走向前方的石亭,同时问:「听说昨日,皇帝见英国公了?」
「是,稍微问了一些地方和军中情况。」李旦停顿,低声道:「原本期望能从英国公那里,获得应对突厥南下的良策,没想到,也是含糊其辞。」
今年大唐不仅要应对旱情,还要应对突厥人南下劫掠,压力极重。
武後停步,认真地看向李旦问:「皇帝,你也觉得突厥人今年会大举南下吗?」
「母後,说句难听的,痛打落水狗,如今母後和儿臣虽然极尽的去安定天下,但天下的大势却比前几年低颓了很多,突厥人自然看得出来。」
李旦摇头,道:「他们今年不来,难道明年等我们缓过来再来吗?」
武後点点头,感慨道:「可惜,世无名将!」
李旦点头赞同。
自从李靖、李、苏定方、裴行俭这些人逝去之後,大唐已经没有了顶级的名将在世0
这种能率领大军灭国的将领,本就极罕见。
搀扶武後在石亭坐下,李旦招呼刘瑾仪过来,然後请武後传授一些亲桑的经验。
当年,武後便是以贤德名扬内外的。
李旦从石亭左侧走下,薛绍站在那里擡头,不知道在看什麽。
「三郎,朕不建议你做右领军卫大将军,你不怪朕吧?」李旦稍微侧身,看了石亭之中一眼。
武後不知道和太平公主、刘瑾仪说到哪里,哈哈笑了起来,似乎并不留意这边。
范云仙,上官婉儿等人在侧後侍奉。
「陛下!」薛绍对李旦赶紧拱手,同时认真道:「臣知晓好坏,族中也支持臣任殿中监,这对臣的仕途,对族中都有好处。」
薛仁贵病逝。
薛元超病重。
河东薛氏不免有些衰落。
这个时候,薛绍肩头的责任就重了起来。
「岑相升任兵部尚书,兵部侍郎就空了出来。」李旦看向薛绍。
薛绍点头,道:「家中也在支持欧阳通任兵部侍郎,而且岑相也嘱意他。」
岑文本和欧阳询当年便是至交好友。
现在岑长倩和欧阳通也是挚友,如果他们两人能同在兵部,掌握兵部对他们这一派至关重要。
他们这一派虽然不是关中一系,但也是贞观核心後人。
身边很有一群人。
「抓点紧,这月十五,你的封赏就要下来了。」李旦稍微停顿,道:「之前的事情,朕不方便插手,但,朕保证,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殿中监候选之列,殿中监就是你的了。」
「谢陛下!」薛绍沉沉拱手。
李旦摆摆手,回头看向殿中的太平公主,说道:「虽然我们都为人父母了,但你和太平的年纪也都很小,往後的日子还很长,走的稳些,让朕能看见。」
「臣明白。」薛绍用力点头。
李旦笑笑,然後往前走。
走向了前方的武承嗣。
武承嗣率先看到了李旦,赶紧拉着夫人拱手道:「陛下!」
「不用多礼,都是自家人。」李旦笑着摆手,然後道:「表兄,母後刚才提及,今年旱情怕是要成真了,朕过来问问,亲耕诸事安排的怎样了?」
皇帝亲耕。
礼部,太常寺,司农寺为主操持此事。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不会有任何问题。」武承嗣认真拱手。
上一次,在裴炎手里,他已经吃过一次亏。
这一次皇帝亲耕,每个细节他都亲自着手。
「朕是希望今年能有祥瑞的,这样,人心便能安定许多。」稍微停顿,李旦擡头道:「不然的话,若是今年大旱,朕少不了要派诸王天下祈雨,你这个礼部尚书还有的
忙。」
武承嗣一愣,随即闭上眼睛,有些痛苦的拱手道:「喏!」
李旦越过武承嗣,看向弓氏,笑着道:「朕上月才见过弓家二郎,和弓家大郎一样,都是英武有才之人,日後大唐天下,还需要他们多多效力。」
弓氏顿时眉开眼笑,福身道:「谢陛下夸赞。」
李旦微微摆手,示意弓氏起身,道:「弓氏名门,将来长久的兴盛下去,已成必然。」
「谢陛下!」弓氏这一次是真的诚挚福身谢恩。
李旦定性的,不是她,不是他们兄弟,而是他们整个家族。
这已经是一种荣耀。
「表嫂,好好培养延基吧,武氏的未来,还在他的身上。」李旦看向了一侧几个玩闹的孩子,其中武延基要更大一些。
「是!」弓氏用力点头。
李旦迈步向前,走向另外一侧的武三思。
弓氏起身,看着李旦的背影道:「陛下聪敏贤德,大唐将来必定鼎盛。」
武承嗣看着自己的夫人,嘴巴张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能告诉她,刚才皇帝已经在威胁他,这一次亲耕出了问题,他就让他这个礼部尚书,去负责天下祈雨事。
祈不来雨,整个一年的天灾缘由都在於他这个礼部尚书的不称职。
这才是皇帝的凶狠之处。
而且,弓家大郎弓家二郎对皇帝感官都很好,再加上夫人你,皇帝是在用你们所有人,在威胁为夫啊!
武承嗣有些勉强的笑道:「夫人说的对!」
弓氏满意的笑了。
李旦走到了武三思身侧,平静地问道:「刚才的话,三思表兄都听到了吧?」
武三思嘴角微微一抽,侧身拱手:「陛下!」
「延基现在便能看出几分伶俐来,甚至朕发现,母後喜欢延基,更甚於喜欢成器。」
李旦目光看向前方玩闹的孩子们,轻声道:「表兄,武家的事情,是承嗣表兄和延基——
的事,我们之间,是成器和霜月的事。」
武霜月,武三思的长女。
一众孩子当中,李成器,薛崇胤,武延基,武霜月,只有他们四个年纪是相仿的。
「现在他们都五岁上下了,表兄,说起来,也就是七八年後的事情了,没有多远。」
李旦收回目光,看向武三思道:「吕氏诸子弟之所以得以贪纵,是因为那个时候,距离大汉开国不过十四年,可如今呢,大唐开国已经六十六了,几代人生下来的时候,就是大唐了。」
武三思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他出生的时候,便已经是贞观二十三年了。
他已经是第二代人。
他出生的时候,太宗皇帝刚刚病逝。
「陛下!」武三思忍不住的侧身,面色艰难。
「武家的事情,承嗣表兄和延基就能做足,只要他们在,就永远轮不到你。」李旦冷笑一声,然後道:「但霜月将来若是能成为皇後,你就能独开一房了。」
李旦稍微停顿,轻声道:「并州文水武氏国丈房。」
武三思身体忍不住的颤抖。
「自然,孩子们的事情,我们不强求,将来若能成,便成,便是不能成,他们也是表兄妹。」李旦迈步走向一众孩子们,平静的说道:「表兄,别让他们将来连表兄妹也做不成。」
武三思看着李旦的背影,神色忍不住有些痛苦。
他和李旦之间,几乎算是半撕破脸了。
那几日镇守大业门,他彻底明白了武後和皇帝之间的关系紧张。
但是武後那话实在惊到他了,如果皇帝要对武氏动手,会放过他吗?
可是今日,皇帝将所有的利弊都摆在了他的眼前。
武氏就算是存续下来,最大的好处,也在武承嗣那一房。
武承嗣之後,就是武延基。
这里面绝对没有他武三思的份。
而且最关键的,是武後对武延基的宠爱,的确超过所有人。
但是,皇帝已经第二次许诺,可以让他的女儿做皇後。
如果武三思选择了站在皇帝的对立面,那麽别说是皇後了,就是表兄妹都做不成。
还有吕氏的事,武家真的能做成吕氏吗?
吕氏的下场清晰可见。
他们要做吕氏吗?
可做了吕氏,好处又没有他武三思的。
可是皇帝答应的,会允诺吗?
武三思有些坚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动摇。
就在这个时候,李旦突然转头,看向武三思,嘴里无声的吐出两个字:「军功。」
武三思立刻想起皇帝那日在乾元殿说的话。
大唐以军功为基。
只要有足够的军功,天大的事他都可以不在意。
武三思低头,心中默念。
军功最大,莫过於救驾!
石亭下,武後笑着擡头,目光在武承嗣和武三思的脸上扫过过。
在和皇帝言谈之後,他们两人脸上的神色都变得难看痛苦起来。
仿佛和他们刚才对话的是恶魔一样。
武後眼神平静下来。
对於李旦言辞锋利,武後自己都领教了不只一次。
但是,又能怎样呢?
武後看向正在陪在孩子们玩闹的李旦。
她眼神淡漠,随後落在了李成器身上。
脸上的笑容这才绽放。
有了孙子,儿子就不是那麽重要了。
至於侄子,就更不重要了。
大仪殿,李旦展开双臂,任由韦团儿和一众侍女替他更衣。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在殿外响起。
李旦回身,就见徐安神色焦急的带一名青衣内侍上前,拱手道:「陛下,皇次子发烧了。」
李旦身体一顿,眼神顿时凶狠起来,咬牙道:「什麽?」
徐安转身看向那名青衣内侍。
「陛下,皇次子今日晨起,便有些身体不适,现在御医已经过去了,奴婢奉命,前来禀奏陛下。」青衣内侍的声音有些尖利,但他壮着胆子擡头看了李旦一眼,然後又迅速的低下头。
但就是这一眼,眼底充满了期望,热切和渴望。
李旦愣住了。
这张脸,虽然瘦了很多。
但那眼神,他认得。
右羽林卫郎将胡善,张虔勖的小舅子。
他怎麽在这里,还成了内侍?
张虔勖。
张虔勖死了。
胡善活了,逃了,然後回了禁军,进了宫里————
瞬间,李旦想通了一切,但同时也敏锐的捕捉了一条可以直通宫外的线路。
宫外的李敬业,田游岩,薛元超,李义淡,李景嘉,甚至刘仁轨等无数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人,都可以通过这一条线路联系起来,彻底颠覆一切。
李旦的身体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但瞬间,他就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向胡善。
不,相比於那条线路,胡善这个人,更有用。
他那满是期望,热切和渴望的眼神。
让李旦发自内心的踏实起来。
李旦瞬间回身,大踏步向外道:「走吧,去观文殿。」
「喏!」胡善低头,紧跟在皇帝身後,比徐安还要快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