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完全无视了苏妙灵脸上写满的抗拒与不情愿,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头,将她整个人按在了琴案前那方柔软的坐垫上,迫使她坐稳。
她自己则怀着极高的兴致,紧挨着苏妙灵坐下,迫不及待地探出手,去取那把样式古朴、透着岁月痕迹的七弦琴。
苏妙灵被迫坐在那里,整个身体僵硬得如同被冰封住的石块,丝毫动弹不得,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衣袍的边角,指节都微微泛白,眼睛则直愣愣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琴面上那细密排列的弦纹,仿佛那些纹路是某种会突然跃起伤人的活物,充满了戒备与疏离。
“你看呀,你看,就是这样,手指要这样按下去才对。”红莲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动作却显得颇为笨拙生疏,在琴弦上方比划着。
她的指尖刚一触及那冰凉的弦身,就被琴弦突然传递来的紧绷触感惊得微微一缩,随即又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在给自己打气般说道:“哎呀,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多练习几次肯定就能熟练了!”
苏妙灵在一旁看着她那毫无韵律章法可言的胡乱比划,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我看啊,照你这样多练几次,恐怕不是熟练,而是要把这琴弦给生生弄断了吧……”
她的话还没完全说完,红莲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强行按到了琴弦之上:“来嘛来嘛,别光看着,你也亲自试试!就按我说的,按住这个音位!”
冰凉的琴弦坚硬地硌在指节上,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苏妙灵下意识地用力往下一按——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骤然响起。
那声音浑浊滞涩,活像是破旧不堪的风箱在被人费力地来回拉扯,与之前弄玉所奏出的那清越悠扬、宛如天籁的琴音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自己先被这难听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像被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手,还下意识地甩了甩,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愁苦与无奈神情。
红莲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物,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充满了兴奋:“欸?这个声音……有点意思啊!你听,像不像我们上次在市集上听到的那个敲铜锣的声音?哐哐的!”
说着,她也学着苏妙灵刚才的样子,用力朝琴弦按下去。
琴弦立刻发出一声更加刺耳难听的“嘎吱”声,那声音仿佛是不堪重负的陈旧木门轴在艰难地转动,令人牙酸。
一直默默躲在暗处观察的嬴政,此时眉头皱得比之前更紧了。
他见识过宫廷乐师庄重演奏的《韶》乐,聆听过祭祀大典上恢弘肃穆的编钟齐鸣,却从未听过如此……简直可以称之为不堪入耳的嘈杂动静。
这哪里是在认真学习琴艺,分明是在肆意糟蹋一件精雅的乐器。
他看着苏妙灵那张小脸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快点放我离开这里”的哀求与不情愿,心底原先那一点点关于她或许是“神祇眷属”的飘渺猜测与期待,几乎要被这魔音灌耳般难以忍受的声响给彻底击碎、消散无踪了。
盖聂的目光,则悄然落在了苏妙灵那只被坚硬琴弦硌出了一道明显红印的手指上。
他的喉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了一丝极轻极淡的气音,仿佛是一声无人能听见的、无声的叹息。
这丫头总是这样,对于正经的、需要刻苦修习的事情总是想方设法地逃避,能躲就躲,偏偏对于那些旁门左道的、热闹好玩的“杂事”,却总是怀抱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与兴趣。
他不禁回想起当初在鬼谷时的情景,她为了逃避每日必需的练剑功课,能绞尽脑汁想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借口和花招:比如躲在幽深的树洞里假装熟睡不醒,或者故意把剑穗缠绕在高高的树枝上,然后谎称是被大风给吹走了。
如今面对这需要静心学习的七弦琴,看这架势,恐怕她又快要生出什么新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幺蛾子”来了。
果然,只见苏妙灵眼珠灵活地一转,突然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天空,脸上摆出一副极为惊讶的表情,大声喊道:“呀!你们快看那边!那是什么?好大的一只鸟飞过去了!”
红莲一听,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下意识地就转过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哪里?在哪里?快让我也看看!”
趁着她转头分神的这一刹那功夫,苏妙灵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猛地从柔软的坐垫上滑了下来,脚底抹油,拔腿就想开溜。
“想跑?没门儿!”红莲的反应却是极快,瞬间就回过神来,一把精准地揪住了苏妙灵的后衣领,硬生生将她整个人又拽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别想用这种小把戏转移话题!我告诉你,今天这琴,你是学也得学,不学——也得给我学!”
苏妙灵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重新跌坐回那方软垫上,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脑袋耷拉着,活像一只在争斗中彻底败下阵来的公鸡,满脸沮丧。
可即便如此,她嘴里还在小声地、不甘心地嘟囔着:“学这种文绉绉的琴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掏鸟蛋来得有趣呢……”
一旁的李斯静静看着眼前这出充满生活气息的闹剧,指尖在自己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眼底那抹长久以来隐藏着的、近乎纵容的笑意,此刻再也掩饰不住,悄然流露出来。
他想起昨日苏妙灵偷偷调换棋子时,眼中闪烁的那份狡黠灵动的光彩;想起她理直气壮地把重要的兵法竹简折成纸鸢玩耍时的模样;如今再看她这副为了逃避学琴而耍赖皮的样子,倒真是她一贯的、丝毫未变的作风。
他甚至都能大致猜到,再过那么一小会儿,这古灵精怪的丫头恐怕就要开始煞有介事地掰扯起各种歪理来,比如“这琴弦太硬了,会损伤手指的”,“这琴案坐着太凉了,久了会伤及脾胃”等等。
总之,她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从这琴案前脱身。
弄玉的琴音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停歇了。
她依旧身姿端正地坐在原处,静静看着苏妙灵和红莲在琴案前嬉笑打闹、乱作一团,清丽秀雅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温和的笑意,而眼底深处,则藏着一缕不易被人察觉的温柔与包容。
她早已习惯了苏妙灵这种跳脱活泼、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甚至觉得,有这样一个鲜活灵动、充满生气的身影时常在紫兰轩里闹腾,反倒给这处雅致之地增添了许多寻常难有的活力与趣味。
“好啦好啦,不逼你了,真的不逼你了。”红莲自己嬉闹了一阵,见苏妙灵确实对学琴提不起半分真正的兴趣,终于松了口,改变了策略。
她自己拿起了琴案上的拨片,开始在琴弦上随意地、毫无章法地划拉着,发出零零碎碎的声响,“那这样,我自己玩总可以了吧?你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着,这总行了吧?”
苏妙灵一听,立刻如蒙大赦,脸上瞬间阴转晴,连连点头应承,忙不迭地搬起自己的软垫,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直到离那琴案远远的,确保自己处在“安全距离”,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轻松的神情,开始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模样,观赏起红莲那堪称“别具一格”的弹琴“表演”来。
嬴政看着苏妙灵那副“终于解脱了、重获自由”的轻松惬意模样,再侧耳听着红莲手下那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的嘈杂交响,心中那复杂的思绪,越发难以言喻了。
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的琴音,如同初学者的笨拙试探,在空气中零落地飘荡着,却意外地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那杂乱的声响,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心,让他心底的疑虑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难以平息。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把琴视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在刺杀现场眼神如冰、出手凌厉果决的“逆命者”重叠起来。
这两副面孔之间的差距,简直判若云泥。
难道,时光倒流的力量真的如此强大,足以将一个人的心性与本质彻底重塑,变得面目全非?
又或者,从一开始,他所窥见的那个冷酷形象,就只是一层精心伪装的假象,一个为了某种目的而刻意扮演的角色?
盖聂的视线缓缓从苏妙灵身上移开,投向了庭院中央那棵苍老而茂盛的槐树——那棵曾被她淘气地掏过鸟蛋的树。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下明明灭灭、摇曳生姿的光斑。其中几缕恰好落在苏妙灵随着动作飞扬起的发梢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金色轮廓。
这光影交错的瞬间,让他恍惚想起了在鬼谷时的日子。那时的她也是如此,前一刻或许还在为剑术难以精进而蹙眉苦恼,下一刻就能因为草丛里发现一只颜色奇特的甲虫而瞬间展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所有烦忧仿佛都随风而散。
或许,眼前这个会因为琐碎小事而欢喜、会怕琴、会玩闹的少女,才是她最本真、最核心的模样——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宿命,也不必背负任何血腥的使命。
她只是一个心思纯粹、追随本心而活、自在如春日微风般的姑娘。
与此同时,李斯也将目光从面前那盘已被苏妙灵偷偷改动过、局面变得有些滑稽的棋局上收回,转而静静落在不远处嬉戏的苏妙灵和红莲身上。红莲正捏着一枚拨片,十分认真地试图弹奏一段她自己即兴编造的、名为“蝴蝶追着小灵子跑”的曲子。
琴声依旧磕磕绊绊,毫无章法可言,却奇异地充满了一种天真未凿的热闹与生机。
苏妙灵则盘腿坐在一旁,用力拍着手为她叫好,时不时还要兴奋地插嘴指挥:“这里!这里要再快一点点!蝴蝶马上就要追上啦!”两人一唱一和,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小小乐趣里,竟也玩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李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轻轻垂下眼睑,悄然掩去了眼底那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和笑意。
或许,对于这个丫头,有些事情本就不必用那些严肃苛刻的标准去衡量和束缚。
她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顽皮与灵动,或许正是她最可贵、最不应被磨灭的特质,又何必非要强求她去精通那些她骨子里就不感兴趣的所谓“风雅之事”呢?
此刻,阳光温煦怡人,微风轻柔拂面,紫兰轩的后院仿佛被笼罩在一层宁静而美好的光晕里。
少女们清脆的嬉笑声、那不成调却充满活力的琴音、还有枝头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所有这些声音交织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鲜活、充满了烟火气息的温暖画卷。
苏妙灵彻底抛开了所有束缚,将那些灰暗沉重的过往远远甩在身后。此时的她,仅仅就是苏妙灵本身——一个无忧无虑、顽劣又跳脱的少女,在她所能拥有的、明媚的时光里,尽情地欢笑、肆意地玩闹、鲜活而真实地存在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