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金銮殿。
朝会照常开着。
楚天阔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听。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站得笔直。
殿外脚步声响起,沈全快步进来,躬身道:“陛下,拂菻国使者求见。”
楚天阔睁开眼,摆了摆手:“宣吧。”
不多时,狄奥多拉带着几个随从鱼贯而入。
今日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紫色长裙,可腰间的宝石换成了深蓝的,配着金线腰带,在殿内灯火下泛着幽光。
身后几个随从也换了袍子,颜色各异,可领口一样低,袖口一样紧。
腰间的金属物件一样叮当作响。
满朝文武又齐刷刷转头看去。
昨日见过了,今日倒是没那么稀奇。
可还是有不少人盯着看。
狄奥多拉走到殿中央站定,右手抚胸,行了一礼,“拂菻使者狄奥多拉,拜见大乾皇帝陛下。”
身后几个使者跟着一起行礼。
“免礼。”
楚天阔抬了抬手,“昨日歇得可好?”
“多谢陛下挂念,外臣歇得很好。”
狄奥多拉直起身,碧色的眼睛扫了一圈殿内,缓缓开口,“外臣昨日将国书呈上,陛下想必已经看过了,今日再来,是想就建交之事,跟陛下细谈。”
“细谈?”
楚天阔靠在龙椅上,语气不咸不淡,“你说。”
狄奥多拉清了清嗓子,“拂菻与大乾相隔万里,中间隔着月氏、波斯。若两国建交,商路要通,使者要往来,货物要流转,这些都是好事。可有一桩难处。”
楚天阔淡定问道:“什么难处?”
“自然是商路的安全。”
狄奥多拉道:“拂菻的商船走的是波斯、天竺、南洋这条线,若与大乾通商,商船需在大乾东南沿海停靠补给。可那片海域常有海寇出没,拂菻商船不熟悉大乾沿海的水道,怕出意外。外臣恳请陛下,允许拂菻在大乾东南沿海设一处商栈,并请大乾水师为拂菻商船护航。”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下来。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凑近了低声嘀咕。
“让外邦在沿海设商栈?”
“还要水师护航?这……”
“不妥吧……”
楚天阔听着底下的议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狄奥多拉,“外邦使者。”
狄奥多拉神色一肃,“外臣在。”
“你方才说,拂菻商船走的是波斯、天竺、南洋这条线,到了大乾东南沿海,需要停靠补给。”
楚天阔语气不疾不徐,“那朕问你,拂菻商船从波斯出发,到天竺,到南洋,沿途经过多少国家?这些国家,都有拂菻的商栈吗?都有拂菻的水师护航吗?”
狄奥多拉一愣:“并没有……”
“那朕就奇怪了。”
楚天阔道,“拂菻商船走到天竺、南洋,人家也没派水师给你护航,你照样能走,怎么到了大乾沿海,就非要大乾水师护航?”
“这……”
狄奥多拉欲言又止,一时没接上话。
“再说了。”
楚天阔继续道:“你方才说,要在大乾东南沿海设拂菻商栈。朕再问你,大乾商人在拂菻,有商栈吗?”
“这……”
狄奥多拉沉默了一息,“暂时没有。”
“那朕就明白了。”
楚天阔靠在龙椅上,“拂菻要在大乾设商栈,大乾在拂菻还没有商栈,拂菻要在大乾沿海要水师护航,大乾商船到了拂菻,拂菻的水师护不护航?”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几个老臣捋着胡子,连连点头。
“陛下说得是。”
狄奥多拉没想到楚天阔如此难对付,定了定神,话锋一转道:“外臣方才所言,只是拂菻的请求。若陛下觉得不妥,此事可以再议,外臣还有一事。”
楚天阔抬了抬手:“说。”
“水路行不通,便还有陆路。”
狄奥多拉道:“大乾与月氏开通了商路,商队从雁山关出关,经北桓旧地到月氏王城。拂菻愿与大乾通商,商队也需借道这条商路。恳请陛下允准拂菻商队过境,并请大乾与北桓协调,确保拂菻商队安全。”
楚天阔听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狄奥多拉使者,朕再问你一桩事。”
“陛下请讲。”
“拂菻有什么?”
狄奥多拉一愣:“陛下此言何意?”
“大乾与月氏通商,月氏有大乾没有的毛皮、金器。”
“大乾与北桓往来,北桓有草场、有牛羊、有战马。”
“那拂菻有什么?”
“拂菻的物产,大乾有没有?”
“拂菻的货物,大乾缺不缺?”
“你方才说了半天商路、商栈、护航,好像已经默认大乾就与你拂菻做生意了一样。”
“朕对于经商一道,也是略同一二。”
“做生意,讲究的是各取所需。”
“你没说拂菻拿什么跟大乾做买卖,便开始谈起了条件。”
“此事恐怕不妥吧。”
楚天阔连珠带炮地说完,看着狄奥多拉,又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若是你拂菻的货物极好,大乾的确需要,那一切都能谈。”
“可要是大乾都不需要你拂菻的东西……”
话音戛然。
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狄奥多拉站在殿中央,碧色的眼睛眨了眨,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拂菻有金银器、葡萄酒、毛毯……”
楚天阔打断:“这些东西,大乾有没有?”
“这……”
狄奥多拉犹豫了一下,“应该也有类似的。”
“那朕就纳闷了。”
楚天阔道,“拂菻有的,大乾也有,拂菻没有的,大乾也有。”
“那拂菻拿什么跟大乾通商?”
“总不能大乾把东西卖给拂菻,拂菻拿不出东西来换,光用银子买吧?”
“如此一来,自然也可以。”
“但这样便是拂菻有求于大乾。”
“既是有求,自然也该自负盈亏。”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阵低笑。
几个官员对视一眼,眼底都是笑意。
徐国甫捋了捋胡须,余光瞥了狄奥多拉一眼。
哪里看不明白,这外邦使臣明面上客气,实则是想给大乾下马威。
然而,她太低估陛下了!
当今陛下,年轻时候,嘴可一点都不比……
嗯?
为什么忽然想起了瑞王殿下?
徐国甫定了定神,连忙给念头压了下去。
“……”
狄奥多拉站在殿中央,沉默了好久。
来之前想好了几道难题,可楚天阔一道都没接。
不答应,也不拒绝,直接把问题原样抛了回来。
拂菻拿什么跟大乾通商?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陛下所言极是。”
最终,狄奥多拉深吸了一口气,“外臣会将此事记下,待回国之后,与拂菻皇帝商议。”
“嗯。”
楚天阔点了点头,“不急,拂菻远在万里之外,来一趟不容易,多住些日子,看看大乾的风土人情,后面还可以慢慢谈嘛!”
说完,他朝沈全使了个眼色。
沈全会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
狄奥多拉站在殿中央,行了一礼,转身带着几个随从出了金銮殿。
殿外,金发碧眼的男使者凑上来,压低声音用拂菻语问:“公主,方才怎么回事?大乾皇帝说了什么?”
狄奥多拉脚步不停,语气沉重:“大乾这皇帝不是省油的灯,我没占到便宜。”
“这……”
男使者神色凝重,“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去。”
狄奥多拉道,“把今日的事理一理,咱们得换个法子,试试别的地方。”
几个随从应了一声,跟着她往驿馆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
沈全站在旁边,笑吟吟道:“陛下当真是高,拂菻使者想来试探,结果被陛下几句话堵了回去!”
“朕看得出来,那外邦使臣不是来求建交的,是来摸底的。”
楚天阔冷哼了一声:“她想看看大乾的成色,看看大乾跟北桓的关系稳不稳。”
“陛下圣明。”
沈全躬身道。
说完,又试探地问了句,“既如此,那为何不让其离开,偏偏还让她们留在京城?”
“来一次不容易,大乾当有雅量!”
楚天阔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这女子模样特殊,倒也貌美。
没准,附和了老神仙的评分。
前阵子刘瑾来信,快马加鞭送到,说老六已经启程回京了。
无论如何也得留下她们,让老六回来看看才行!
“拂菻使者那边,让鸿胪寺好生招待。”
楚天阔定了定神,又吩咐道:“这几日,就带他们在京城转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