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八年,二月初。
驻扎于仪真的明军暂时性就地休整,并散布消息开始招抚流民。
而重舟联合水师则往来长江之上巡逻,时而进攻、压制残存的清军水师,逼迫其龟缩不敢冒头。
陆安与舟山军也同时是派出骑兵部队四散帮助水师夺占码头,为水师搭载运输难民百姓、抗清义绅提供协助。
一时间以仪真、镇江为中心,明军散骑四处,往来呼啸,清军野战兵力不足,被迫龟缩各城。
此外,随着明军在镇江大胜、歼灭江南清军主力的消息传开蔓延,天下大哗。
镇江、扬州、仪真、南京周边纤夫、船工、码头苦力、盐民、长江南岸百姓听闻明军大胜,百里投奔者络绎不绝,多拖家带口而去。
这些难民中,有的是怕清军反扑屠村,有的是在江南高税下难以活命者,所以才想去明军治下讨个活路。
此刻,南京以东,镇江以西,宝华山北麓。
春寒料峭,山间的树木还未吐出新芽,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乱七八糟地戳向灰蒙蒙的天空。
山道两旁是枯黄的茅草,半人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再往远处,则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间的低洼处,隐约能看到几间破败的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
郑开远骑在马背上,手按刀柄,目光来回巡视,从队伍前方扫到后方。
他此刻正领着自己伍内其他四人,为一群五六十人的百姓指明撤离码头的方向。
他们这队夜不收被分派到长江以南负责屏蔽、侦查镇江与南京的中间地带,同时为沿途百姓指明投奔方向。
眼前缓缓前行的人流不长,五六十人,稀稀拉拉地走在山道上。
最前面打头的是郑开远的两个夜不收在开道,他们背着弩箭骑着马,最后面也有两个夜不收游骑断后。
郑开远在队伍中间,负责调度和指挥。
难民们走得很慢,他们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自己全部家当。
都是些破棉被、一口铁锅、小半袋杂粮、几件换洗衣服等等。
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有的走路还不稳,跌跌撞撞的,摔倒了爬起来,老人们拄着拐杖,喘着粗气,走几步就要坐车上歇一歇。
女人们很多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还背着更小的婴儿,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但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补丁摞补丁,有的连补丁都没有,露着棉絮和皮肤。
脸上也满是灰尘和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绝望中看到一丝活路希望后,既想相信、又不敢完全相信的那种担忧。
郑开远收回目光,正打算催促队伍快些走,忽然看到前面一辆独轮车颠了一下,一个布袋从车上滚下来,掉在地上,袋口散了,露出里面各色杂物。
推车的是个妇女,背上还背着一个娃娃,那娃娃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
她男人在旁边走着,此刻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竹篮,亦是腾不出手来。
郑开远无奈策马过去,马蹄声惊动了那家人,见有兵来,妇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男人赶紧挡在女人前面,手里的包袱攥紧了,脸上满是恐惧。
其他难民也看到了,脚步慢了下来,有的低着头不敢看,有的偷偷瞄着,有的拉着孩子往路边躲。
郑开远也懒得管他们,只是翻身下马快步来到独轮车旁,弯腰拉起那个布袋,又将散落的杂物拢了拢,系紧袋口,替他们搬起来放回车上。
他的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男人愣住了,随后嘴唇哆嗦赶紧道:“小人谢过官爷!官爷好人有好报!以后生十个儿子!十个!!”
那妇女也跟着说话,郑开远听了这话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让两口子快别说了,随后道:
“快收拾好东西,跟上队伍。天黑之前咱们要到黄天荡,那码头上有船,到了就有饭吃。”
那男人连连点头,连忙把包袱重新挎好,推着独轮车继续往前走。妇女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郑开远,嘴里还在念叨着“好人有好报”。
周围的难民看到了这一幕,眼神也是轻松了许多,走路的步子也快了一些。
他们这些难民都是从句容下边村落里来的,那里前不久清廷征粮队来过,杀了他们的耕牛,抢走了他们存粮。
剩下村民没了吃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有年轻人听说明军在镇江大胜清军,正在招抚流民。
他们虽不知道那里到底会怎么样,但却知道继续留在这里没有口粮过冬,而且也肯定交不起今年的清廷粮税。
于是在简单商量后,便在村长带领下背井离乡,试图寻找一条新的活路。
在经过宝华山附近的时候,这些村民遭遇了这对明军官兵。
起初他们都跟着跪倒求官爷开恩,并愿意献出为数不多的粮食给对方,以换一条活命。
但是对方却是没有要,反而在得知他们要去投明兵后,主动自我介绍说他们是重庆兵。
声称若是跟着他们去重庆,官府便会给他们管着口粮,还会给他们分田地耕种,田税也只有一成,且火耗归公。
得知人世间竟还有这么一个神仙地方,他们当即就愿意去,于是这队官兵五个人,就说可以护送他们一段路,免得他们走错去了其他地方。
村民们听了也不敢反抗,于是就在对方护送下过了宝华山,沿途虽然对方倒是没压迫他们,但是他们还是很怕。
直到此刻看见这些人真的没恶意,大家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伍长郑开远没有过多理会他们,他帮着搬了东西,然后又快速上了马。
他瞧见了前面有片丘陵林地,过了那里,再往北,就能到黄天荡的小码头了。
赤武营马把总在本次任务临行前,特意召集了所有夜不收队伍,说了这次任务主要是屏蔽仪真,周围数十里,防止清军突袭。
次要任务也说了,那便是途中若遇到有难民百姓,就尽可能往他们川东水师占据的码头带。
公子已是下了命令,重庆缺人口,需要尽可能多些人口。
郑开远想着这些,眺望了一下北方,随后高呼一声,为这些难民打气道:
“诸位乡亲父老坚持住!还有二十里就到黄天荡了,那里码头有我们官军水师在,到了那里每个人就可以坐船了,还有我们给你们供应的吃食,咱们争取日落前到诶!”
随着郑开远的声音,这些村民果真都兴奋起来,他们也不想在露宿荒郊野外,想着到了还有吃食,都默默加快了步伐。
郑开远环顾四周。
此时又注意到前面那片丘陵林地,几个光秃秃的山包一个挨着一个,山包之间是狭窄的谷地,谷地里长满了枯黄的茅草和荆棘。
树林有,稀疏不多,但足够藏人。山道从两座丘陵之间穿过去,两侧都是陡坡。
他皱了皱眉,思来想后还是朝身后队尾招了招手。
“何苦来!”
“在!”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策马赶上来,背上背着藤牌盾和雁翎刀,他一脸络腮胡子,一张大方脸,看着不像兵,倒像个山贼。
他嘿嘿笑着:“伍长你叫我?我给你说伍长,后边无聊死了,我给那些百姓聊天,他们都不敢搭我话,太无聊了。”
郑开远没理他的废话,指着前方那片丘陵。
“你也去前边探路,特别是前边有几处起伏丘陵和林子,容易藏人。你们三个在前边好生哨探一下,别让人打了埋伏。”
何苦来收起笑容,正色道:“得勒!伍长你就瞧好吧,我何健将可是鹰的眼睛!”
他一夹马腹,便朝前方驰去。
而此刻,前方两名探路的明军夜不收已然踏入那起伏的丘陵。
二人骑着马,腰身压低紧贴马背,锐利目光不停扫过两侧幽暗的林地与荒坡,戒备森严。
郑开远勒马停在队中,目送前二后一的三名斥候前行,不知为何心思纷乱起来。
不容他多想,一声沉闷锐利的火铳爆响撕裂寂静!
“砰!”
铳声在幽深山谷间骤然炸开,回声激荡!
紧随其后弓弦振鸣密集连响,凄厉的哀嚎陡然撕破山野。
郑开远瞳孔骤然紧缩,目光看去只见前方开路的两名夜不收应声从马背上栽落。
其中一人胸口甲胄被铳弹击穿,血顺着甲片缝隙喷涌而出,身躯尚未落地,便已气绝身死。
另一人脖颈被利箭贯穿,双手死死捂住喉间,在泥土上剧烈抽搐,温热血水不断从指缝汩汩涌出,很快也没了动静。
半路的何苦来闻声猛地攥紧缰绳,硬生生勒停战马,二话不说调转马头仓皇奔逃。
几乎在铳响箭落的同一瞬,旁侧密林中骤然冲出四名清军骑兵,铁蹄踏碎枯草,对他紧追不舍。
“有埋伏!有埋伏!!”
何苦来亡命奔逃,惊恐之下嗓音扭曲变调。
郑开远没有半分迟疑,右手唰地拔出腰间战刀,沉声喝令身后赶来的仅剩的最后一名夜不收。
言罢,他双腿狠狠夹紧马腹,迎着追兵直冲何苦来而去,身后那名夜不收亦拔刀紧随,策马跟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