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下城先乱的不是街面。
是声音。
最先炸开的,也不是什麽结果与战况。
而是名字。
叶霄。
消息是从太平码头先传开的。
旧茶楼那边刚见了血,码头边守夜的、跑腿的、看货的、收绳的,就已经先听到了动静。
有人亲眼看见叶霄从後院出来,脸白得吓人,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血气;也有人看见裴氏那边的人一个个脸色煞白,连拦都不敢拦。
再往後,消息就压不住了。
先是太平码头的人往外递话。
再是另外几处码头被半夜惊醒。
几个靠着木桩打盹的苦力被人一脚瑞醒,迷迷糊糊地听见一句「裴东来死了」,起初还当是酒话。可不到半炷香,同样的话就从河街那头传了过来,再过片刻,连街上的小脚夫都在低声说,昨夜旧茶楼後院里,死的不止裴东来一个,还有两个溶血圆满的武者。
杀人的,是叶霄。
这下再没人敢把它当笑话听了。
消息从太平码头往外滚,先滚进另外几处码头,再滚进河街、赌坊、药铺和苦力窝。
等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时,下城几条主巷已经压不住声了。
卖炊饼的手一抖,饼差点翻进炭里。
替人挑水的停在半道,扁担都忘了放。
就连平日里最会压声装哑的几家赌坊外口,也有人探着脑袋往外瞧,低低问一句:
「真死了?」
「两个溶血圆满武者?!」
「一个都没活?」
有人听完,半天都没出声。
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下城这回……真要变天了。」
而没人知道,真正先乱的不是街面。
是裴氏商会。
天色才刚擦白,太平码头那几处原本挂着裴氏牌子的铺面,就已经有人开始摘牌了。
不是叶霄派人去摘的。
是铺子里自己摘的。
昨夜旧仓起火,顺仁那边被掀,旧茶楼後院又死了人,这几桩事叠在一起,压根不是还能捂得住的局。裴东来活着的时候,下面那些掌事、跑腿、护路人,尚且还能靠着裴爷还在这口气硬撑着。可人一死,那口气就散了。
散得比谁都快。
一处帐房里,掌柜连夜卷了两本帐跑了。
一条药路上,昨夜还挂着裴氏名号的三个灰衣人,天不亮就没了影。
河街外口那处堆粮的偏库,更是天刚亮就被人砸开了门,里头的夥计跑了个七七八八,剩下两个守门的缩在墙边,都在想要不要跟着跑。
再往下,原本替裴氏盯码头,压脚夫,守转货口的人,也开始乱了。
有人想守。
有人想撑。
可再一看,旁边原本一起吃饭的人已经先跑了。
更要命的是,星辰堂的人也压上来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扑。
而是直接压住了最要命的几处口子。
药口、散工口、转货口。
人数不算多,可人一站过去,裴氏下面那些原本还想硬撑的人,心就先凉了半截。
因为他们很清楚,裴东来死了,自己这边已经没人能压场。
而星辰堂昨夜,才刚杀了两个溶血圆满。
这种时候,谁还敢真把命往上顶?
裴东来一死,裴氏商会这块牌子,就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缝一开,先乱的不是货,也不是帐,而是人心。
人心一散,盘子就撑不住了。
星辰堂甚至不用大张旗鼓扑上去,只要顺着那道裂缝往里一压,裴氏自己就先从里头烂开了。星辰堂前院,一早便热闹得不像话。
院门刚开没多久,外头就已经站满了人。
来的人大致分成两拨。
一拨是来探口风的。
以前在裴氏手底下混饭吃的小掌事、小管事,还有几家原本就靠着下城几条货路吃饭的势力,此刻全都收了那点旧有的试探心思,站在门外时,腰背都不自觉低了几分。
不是因为星辰堂以前不够强。
恰恰相反。
正因为星辰堂本来就不是谁都能轻慢的,再加上昨夜那一刀落下後,他们才真正明白一一现在这地方,已经不只是强。
而是要定规矩。
另一拨,则是来递东西的。
有人送帐册。
有人递名单。
还有人专门挑了个包袱过来,打开一看,里头全是裴氏下面几个暗口昨夜来不及烧掉的旧凭票。严泉坐在前院长桌後,脸色冷着,手上动作却没停,一本本翻,一页页过。
马武站在旁边,提着刀,眼神压得极低。
荒狼靠在门柱旁,一声不吭,只时不时擡眼扫一遍外头。
昨夜那场血战的余劲,还没从几人身上完全退乾净。
尤其马武和荒狼,身上的伤虽只是简单收拾过,可那股从刀口里滚出来的凶气却还在。不是摆样子,更不是故意吓人,而是真从死人堆里踩出来的味道。
所以门外那些人一进院,根本没人敢乱说话。
一个矮胖掌事站在桌前,额头都是汗,拱着手,小心开口:
「严爷,我这边是真心来投路的。」
「以前裴氏压得太狠,我们也不敢乱动。如今裴东来死了,下面那几条药路、粮路,总得有人接着走。我们愿意照星辰堂的规矩来。」
严泉连眼皮都没擡,只把手里那页帐翻过去,淡淡道:
「愿意照规矩来的,不止你一个。」
「名字留下,东西放下。」
「至於你够不够资格走这条路,後头自有人看。」
那矮胖掌事脸上那点赔笑顿时一僵,却半句都不敢多说,只连连点头:
「足,定。
旁边另一个人想插话,荒狼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喉咙一紧,到嘴边的话立刻又咽了回去。
院里忙,人却越来越多。
旧巷来的、河街来的、码头来的、药铺来的……什麽人都有。
後头还挤着一些穷苦人家。
有人攥着皱巴巴的旧药单,有人抱着破碗,也有人两手空空,只站在後头等着看今天会不会真放工牌。这次的消息太大,他们天不亮就赶了过来。
可真到了门口,反而没人敢往前挤,也没人敢先开口,只敢缩在後头,一边听,一边看,像是非得亲眼看见这口新规矩真正落下来,才肯信。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一人快步赶了进来,抱拳道:
「严爷,又有新消息。」
严泉擡眼:
「说。」
那人语速极快:
「裴氏下面那几个掌事,跑了两个,剩下的也都缩了。旧仓、药铺、散工口那几条路,今早到现在都没人敢真正站出来扛。」
「还有·……」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院里众人,才继续往下说:
「裴氏商会门口的牌子,不光摘了。」
「外头那些原本挂着裴氏名号的几处铺面,今早已经没人敢继续顶着开门。帐房跑了,掌事散了,下面几条货路也都断了。」
「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连裴氏自己的人都在往外跑。」
这话一落,前院顿时静了一下。
门外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这已经不只是乱了。
这是裴氏在下城,真撑不住了。
马武先笑了。
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和,反而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意:
「娘的,昨儿还在跟咱们硬撑,今儿连门脸带盘口一块塌了。」
荒狼没接话,只是擡手抹了把脸上的旧血痕,眼神更冷了些。
严泉把手里的帐册合上,淡淡道:
「不是他们想倒。」
「是裴东来一死,底下那口气先散了。再加上外头几条暗线昨夜就被掀了,他们想撑,也没地方再撑。」
马武啐了一口:
「活该。」
严泉擡眼,看了看门外越聚越多的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秦家的货已经接上,药、粮、工不断。」
「从现在起,堂里照旧发药、放粮、散工,先把这口气稳住。」
「裴氏塌下来的那些口子,也别让它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
「药口、粮口、散工口後头的人、帐、名单,先一条条摸清。」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剔出去。」
「谁以前替裴氏压过人、断过口、坑过命,单独列出来。」
「投路的人先记名字,递帐的分开收。」
「後面怎麽做,堂主自会定。」
几人立刻应声。
严泉又补了一句:
「再有,门口排队,谁都不准乱。」
「今天起,星辰堂门前,谁敢借乱插队、抢口、闹事,就直接扔出去。」
外头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听见这话,顿时安静了大半。
也就在这时,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不是大乱。
像是有人想往里挤,又像是有人在门外吵了起来。
马武眉头一拧,提着刀就往外走:
「谁又不长眼了?」
他走到院门口,目光往外一落,先是皱了皱眉。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背微微佝着,袖口磨得发白,脸又瘦又灰,眼神里却还带着一股又怕又硬的劲。另一个年轻些,站在旁边,衣衫更破,脸色发青,眼窝也陷了下去,原本还想硬撑着站直,可一看见马武提刀出来,脚下还是下意识往後缩了半步。
马武盯着两人看了两眼,只觉得眼熟,却没立刻开口。
倒是後头的严泉擡眼看了过来,目光在那两人脸上一落,神色一下淡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冷冷的讥意:
「我当是谁。」
「原来是你们。」
那中年男人脸色顿时变了变。
旁边那年轻人更是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严泉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那年轻人脸上,随後又看向旁边那中年男人,语气平得发冷:
「叶冲。」
「叶富豪。」
「怎麽,活不下去了,两父子跑到星辰堂门口来讨饭?」
这句话一落,周围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叶冲。
只有人堆里一个从前在叶冲旧家附近混过的,听见这名字後,才像忽然想起了什麽,多看了他两眼。不是因为他真有什麽本事。
而是以前总把武考、翻身、出头挂在嘴边,眼高手低,却又始终混不出个样子。
时间一长,原先住他那片地方的人,多多少少都记得一点。
可如今再一看,叶冲哪还有半点当初那股劲。
整个人都像被日子狠狠揉烂了。
叶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
倒是叶富豪先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个笑:
「严爷,话别说得这麽难听。」
「我们跟叶堂主可是沾亲带故的人。今天来也不是来闹事,就是听说星辰堂这边最近发药,也散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想来求条活路。」
「亲戚?」
严泉像听见什麽笑话,扯了扯嘴角:
「你们也配提这两个字?」
叶富豪脸皮一僵,可脖子还是硬撑着:
「再怎麽说,我们也是叶霄的长辈!」
「他现在发达了,真就连自家人的死活都不管了?我们家都被逼到什麽份上了,他三叔都死在哑巷多久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这算什麽本事!」
这话一出,外头那些原本不明底细的人,神色都微微起了变化。
还有人皱了皱眉,像是真被这句死在哑巷带得心里一沉。
马武忽然笑出了声:
「那才叫报应!」
他往前一步,刀鞘一擡,直接顶在叶富豪胸口,把人顶得一个越趄:
「我也不怕告诉你们,烂死在哑巷,就是你们这种人的归宿。」
严泉这时也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叶冲,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你是练武的人。」
「难道就没觉得奇怪,为什麽你在哑巷这些日子,连一个活都找不到?」
叶冲先是一怔。
严泉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平平,却一句比一句更重:
「不是接不到。」
「是没人肯给。」
「为什麽?」
「因为堂主早就放过话了。」
「你们这一家子,心毒,嘴碎,卖亲,翻脸比翻书还快。谁给你们活,谁就是给自己招祸。谁带你们进门,後头就别想清净。」
「所以你学过武又怎麽样?拳头比别人硬一点又怎麽样?」
「没人肯带你,没人肯用你,你就只能烂着。」
叶冲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什麽会烂到今天这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