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星汉灿烂9

    想到程老太被打的场面,程少商心情愉悦地低声哼着小曲,手中把玩着茶杯。

    小容满心好奇地问道:“四娘子,您真就这么轻易放过葛氏了?当初她苛待您,可是下手极重。”

    程少商笑着说:“微微阿姊曾说过,有些报复不必摆在台面上,况且,我与葛氏,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而另一边,被少商惦念的林微正蹙着眉,听宫里来的内侍禀报,给程少商请封的事出了纰漏。

    林微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看向内侍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我递交给陛下的物什被储妃拦下了?”

    内侍弓着身子,腰弯得极低,语气含糊躲闪:“郡主,谈不上拦下。储妃只是暂且扣在她那里,没有送入御书房而已。”

    林微直白地问道:“她是不是想抢占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内侍慌忙摇头,嘴唇翕动,却半句也不敢接话。

    林微指尖轻轻叩击桌案:“那让我再想想看。当今储妃看着性情温和,内里却心思歹毒,度量狭小。那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她的?”

    她顿了顿,眸光一动,恍然回过神来:“哦,想起来了。当年陛下带着太子、三皇子、凌不疑来庄上,打算让我相看。莫非是得知了此事,太子又经常提起我,她便将我视作假想敌了?”

    这话,内侍悄悄咽了口唾沫。

    林微敢这般品评储妃,他却不敢听。心中暗自惊惶,静宁郡主竟敢如此议论太子妃,这份胆子实在大得吓人。

    林微当即沉声吩咐:“春桃,替我更衣,我要进宫一趟。”

    春桃连忙应下,安排人着手备好郡主规制的衣饰,为林微入宫做准备。

    春桃心念一转,就该派人去知会一声程少商。自家郡主的性子她最清楚,若是没人拦,怕是真能把皇宫给掀了。

    ……

    马车行至宫门口尚未停稳,程少商已策马疾驰追来,高声喊道:“微微阿姊,等等我!”

    林微立刻看向身侧的春桃,春桃憨笑着装傻回应。

    程少商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与马匹交由郡主府仆从,径直掀帘登车。

    她坐在林微旁边,拍着胸脯说道:“微微阿姊,我陪你进宫。若要动手,我给你递刀。”

    而这话,让春桃嘴角一抽,她好像……通知错人了。

    林微抬手轻轻摸了摸程少商的头顶,笑着说道:“今日阿姊带你见见世面,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看着就好。”

    程少商重重点头:“我听阿姊的话,一定不捣乱。”

    林微手握文帝亲赐的专属玉佩,持此信物入宫可畅通无阻。无需在宫门前下马候传,马车径直驶入皇城。

    御书房内,文帝听闻林微入宫的消息,猛地一下站起身来,满脸错愕:“什么?静宁进宫了?当真?”

    内侍躬身回话:“陛下,千真万确,郡主的马车已经往御书房这边来了。”

    文帝满脸费解,连连感慨:“往日朕三请四请,威逼利诱,那丫头都死活不肯踏进庄子半步,今日倒是稀奇,一声招呼不打,自己主动进宫了?”

    一旁内侍不敢直言,只支支吾吾回道:“或许……或许此事,与储妃有关。”

    文帝眼底写满疑惑:“储妃?和她有什么关系?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

    内侍连忙低声据实禀报:“几日前,静宁郡主依照规制递了文书与物什,本该由太子看过之后,再呈交到陛下您这,却不知什么原因……被储妃扣下,迟迟未曾进御书房。”

    文帝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怒意顿生:“郡主按规制递交,定是朝堂正事,她一个储妃竟敢私自截留扣押!谁给她的胆子与权力?”

    内侍连忙小心提醒:“陛下,您有意放权让太子历练朝政,所以近期文书批阅这类事宜,归太子主管。”

    听完这话,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放权给太子打理事务,本意是悉心栽培历练储君,可如今连储妃都能随意插手朝政文书,性质已然全然不同。

    这一刻,他心中不仅恼怒储妃的越界妄为,更是对处事糊涂的太子满心失望愠怒。

    另一边,林微入宫的消息传开,三皇子与凌不疑闻讯,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们早年只见过林微一回,便是当年文帝带他们前往静微庄那次,彼时林微还戴着面纱,看得不真切,导致印象模糊。

    只是文帝时常提起她,听得二人耳朵都快要起茧。长久积攒的好奇已然到了顶点,二人不约而同地也往御书房赶。

    当然,好奇的并不只有他们二人,太子、皇后连同越妃,包括心中有鬼的储妃,也都各自寻了借口,朝着御书房这边赶来。

    ……

    最后踏入御书房的是凌不疑,他费了许久功夫,才寻到一个合适的由头。

    待他进门时,一眼便看见坐在林微身侧那名红衣小女娘,容貌明艳动人,他忍不住又悄悄多看了好几眼。

    凌不疑腹诽道:不知怎地,静宁郡主也十分漂亮,但他似乎只看得见那个小女娘。

    程少商瞪了凌不疑一眼,他才把视线移开,看到文帝对着静宁郡主林微早已笑得像朵花,而静宁郡主则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饮茶。

    其余众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静宁郡主林微身上,悄悄打量。

    文帝温声问道:“静宁,你今日突然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林微语气平静,字字锐利:“托储妃的福。一来开开眼界,游览一番皇城,二来,也想看看陛下与诸位是否有眼疾。”

    话音落下的一瞬,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文帝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僵住;宣后微微蹙眉,面露讶异;越妃眸光一转,眼睛亮了亮。太子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凌不疑不再偷瞄程少商,转而看向了林微。

    三皇子收敛了看热闹的心思,神色端正几分。腹诽道:这位常年居于庄上的郡主,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而储妃,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攥紧衣袖,脸上强装的镇定差点维持不住,果然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程少商本在对凌不疑一直偷看自己的目光心生反感,可听见林微这番话,她眼睛倏地瞪得溜圆。震惊之际,忽然记起林微方才叮嘱过她只许旁观,便按捺住心绪,安安静静坐在林微身侧。

    这时林微继续说道:“先父生前曾言,陛下有明君之相。在我心中,陛下本该也是名留青史的君主。”

    “只是我不免疑惑,陛下是想效仿秦始皇,只看重自己在位时的一时辉煌吗?”

    这话分量极重,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文帝脸色一变,沉声喝止:“静宁,慎言!”

    林微却淡淡一笑:“陛下个人才干固然出众,可从长远来看,陛下的想法似乎还未转过弯来。”

    “江山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当是能者居之,方能守得住您打下的基业。”

    “更何况,将来要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也不是谁人都能担得起。我方才问诸位是否有眼疾,便是想问,你们当真看清如今的储妃是何等品性之人吗?”

    太子妃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仓促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慌乱与委屈,急切开口辩解:“不知我何处得罪了静宁郡主,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林微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阴阳怪气地说道:“或有误会吧?展开来说,于公,我身为静宁郡主,按正规流程,为程少商递交册封县主的文书物什,不知何原因被储妃拦下了。”

    “于私,不知什么原因,似落在你的针对范围之内,譬如我,还有那位曲泠君。”

    “所以储妃你能告诉我究竟为何吗?”

    越妃皱眉接话道:“储妃竟私下扣压郡主递上去的文书?那可是朝堂公事。”

    三皇子附和道:“文书流转自有规制,储妃私自截留,确实不合规矩。”

    太子则慌忙出声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惶然与不敢置信:“静宁郡主,你此话何意?储妃……她对曲泠君做过什么?”

    林微并未作答太子的追问,反而看向文帝,仿佛在无声诘问:这便是陛下千挑万选的储君?您未来的接班人?就这?

    文帝被这番无声诘问堵得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连连喘着粗气,面色又沉又怒。

    他着实被气到了。林微方才明明点出两件事,可太子满心惦记的,反倒只是儿女情长的私事。

    太子可是储君啊!政治灵敏度呢?

    而储妃听见太子口中吐出曲泠君三字,表情都崩了,身子气得微微发颤。果然,太子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人!

    林微眼底满是狠厉地看向太子:

    “太子殿下当真一无所知?那今日臣便好好告诉殿下,您贤良淑德的储妃,到底做了何等阴毒之事。”

    “曲泠君嫁入梁家后,安分守己,从未主动与殿下私相往来。可储妃依旧心怀妒火,记恨于曲泠君!她从不明面发作,暗处却假借你的名义,往梁府送去帕子这类私密之物。”

    “梁尚本就性情暴戾多疑,见您频频给自己的妻子送私密物件,自然暴怒猜忌。”

    “储妃每送一次东西,曲泠君便要被丈夫打骂折磨一次!她的挑唆离间,让清白曲泠君,承受了无休无止的家暴与委屈!”

    “最可笑的是,太子殿下你日日与她朝夕相处,却被她蒙蔽双眼,让蛇蝎心肠的她,因一己妒念,在你眼皮子底下,反复伤害曲泠君。”

    “而我,更是平白蒙受无妄之灾。我与太子此番不过才第二次相见,或因陛下时常提起我,太子便偶尔会提及我的名字,单单为此,我便成了储妃的针对目标。”

    林微讥笑着看向太子:“太子,我身为静宁郡主,递交的文书物件,走的并非私人门路,全是循正规流程上奏。这本是朝廷公事,储妃竟能私自拦截,不知殿下身为太子,究竟在做什么?”

    太子慌得手足无措,张口结舌:“我……这事我真不知道啊!”

    林微直接出声打断,语气冷峭:“对啊,你什么都不知道,那陛下要你这个储君何用?”

    林微语声铿锵,继续质问:“陛下浴血打下江山,如今夙兴夜寐、勤恳理政,一心想要把天下治理好。正如我方才所言,他本是能名垂青史之人。”

    “可你身为储君在做什么?往小处讲,东宫后宅纷乱不宁;往大处说,身居太子之位,却处处失职。”

    林微转头对文帝说道:“陛下,倘若有朝一日您……,我宁愿给您殉葬。也不愿留在这世上,我怕到时候看见你呕心沥血打造的江山被祸祸,被活活气死。”

    文帝轻轻拍了拍林微的后背:“静宁,你胡说什么,不许乱讲生死之事。”

    林微含笑开口:“那便盼陛下长命百岁,如此我也能安然度日。”

    三皇子眼睛都瞪大了,他刚刚没听错吧?林微确实在妄议太子?而文帝在意的重点却是林微口中的生死之事。这林微到底有多得圣心啊?

    程少商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看着林微,此刻她终于明白林微今日入宫的缘由,原是为了替她奏请县主的封号。林微当众直言品评太子,在旁人眼中是大逆不道,可在程少商心里,只觉林微是在全心全意护着自己。

    而宣后面色满是痛心。听闻储妃所作所为,又见太子这般模样,心中满是自责。身为皇后,她未能匡扶东宫;身为母亲,她没能教好自己的孩儿。

    储妃身子一软,连忙屈膝俯身,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哭腔苦苦求情:“父皇恕罪!是臣媳糊涂!是臣媳一时妒念作祟,犯下错事!求父皇开恩,饶过臣媳这一回!”

    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储妃,心中不由得想起旧事。当年他起兵尚未成事,孙家曾于危难之中施以援手,两人因此定下儿女婚约。

    待到天下安定,太子已是储君,这门婚约本就门第悬殊。当初凌不疑就劝过此婚约不合适履行,他也考虑过。

    但孙氏不肯松手,太子心软看重承诺,不愿毁了孙氏的名节,只能割舍曲泠君,如约娶她做储妃。

    孙氏如今所拥有的储妃尊荣,全是源于当年一份旧恩与太子的恻隐之心。

    林微对着文帝从容劝言:

    “陛下,太子与储妃,乃是一国的未来。东宫之事,从来不是寻常人家的后宅纠葛。”

    “太子性情仁厚,看重情义,可他所重多是私情,于朝堂大局缺少几分体察。储妃善妒弄计,又插手政务,已然祸乱东宫。”

    “若此事含糊揭过,于天下人看来,便是国事太过儿戏,何以令百官信服?国本不可轻忽,还望陛下秉公决断。”

    越妃从开始就在安静围观,此刻心中已然看透。林微今日入宫,目标不只是储妃,连太子一并都要撼动,正是釜底抽薪之计。只因储妃的倚仗,皆是太子的储君荣光。

    更令她心头震动的是文帝的态度,林微说出这般大胆犯上的言辞,陛下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沉思起来。越妃暗自疑惑,这究竟是在闹哪一出?

    而文帝这般反应,内里自有缘由。往日里他时常去往静微庄探望林微,林微常常同他畅谈,称他有机会成为千古明君,洗脑他未来能创下的种种功业。

    因林微不止献出造纸术,还陆续提供良种,提供一些可改善民生的技术,一点点为文帝积攒了做明君的底气。

    故而如今,哪怕林微言语听来大胆逾矩,文帝早已习惯,因为两人私下谈话时,林微的言语更大胆,脱敏了。

    所以文帝非但不觉得林微是犯上,反倒认定这是在直言进谏,是在帮他成就一代明君的功业。

    凌不疑看着林微,陷入沉思。这位郡主久居静微庄,素来闭门不出,可今日亲眼所见,她只凭一席话,便足以撼动储君与储妃。这让他生出了一种冲动,自己身上那桩血海深仇,不知能否向她求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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