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
京师。
殷正茂兵败的消息,终于是瞒不住了,就像一把火星掉进了油锅。
整个京师,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都议论得沸沸扬扬。
户部六品主事刘承宗从衙门回家的路上,听见街坊邻里都在议论。
“听说了没?西南打了败仗。”
“可不是嘛,那个什么杨烈,把咱们的兵打得落花流水。”
刘承宗脚步一顿,侧耳去听。
“我听说啊,杨烈现在都快打到湖广了,再往北就是咱们京师了。”
说话的是个卖烧饼的老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朝廷这些年折腾什么新政,把老祖宗的规矩都改了,这下好了吧,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刘承宗心里一沉,没有停留,快步往家走。
进了院门,妻子迎上来,脸色发白:“老爷,外头传的都是真的?”
刘承宗脱下官帽,揉了揉眉心:“消息是真的,西南确实打了败仗。”
“那杨烈真的会打到京师来?”妻子的声音都在抖。
“胡说八道。”
刘承宗沉着脸,“西南到京师隔着千里,中间还有湖广、河南,哪那么容易打过来。”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几年赵宁主持改革,动静太大了。
一条鞭法、新六部、市舶司,哪一样不是动了无数人的利益?
户部里头那些老人,私下里议论的时候,可没几个说好话的。
现在西南一打败仗,这些人怕是要跳出来了。
刘承宗想到明天上朝的情形,就觉得头疼。
他是赵宁提拔上来的,户部里头,像他这样得了赵宁好处的官员不在少数。
这几年赵宁大刀阔斧地改革,把一批年轻官员提拔上来,又把一批守旧的老臣挤到边上去。
现在赵宁出事,这些人会怎么样?
刘承宗不敢往下想。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擦着窗棂,发出刺耳的响声。
妻子在旁边轻声问:“老爷,咱们会不会有事?”
刘承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但他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刘承宗去户部当差。
衙门里的气氛古怪得很,所有人都低着头做事,谁也不说话。
往常这个时候,同僚们总要聊几句家常,现在却都闭着嘴。
到了午后,户部尚书赵贞吉把几个主事叫到堂上。
赵贞吉脸色铁青,坐在太师椅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下面的人看。
刘承宗站在最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赵贞吉才开口:“西南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底下几个人齐声应是。
“外头现在怎么传的,你们也都听到了吧?”赵贞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没人敢接话。
赵贞吉冷声道:“我告诉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的事少打听。朝廷自有主张,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妄议。”
刘承宗心里松了口气,低头称是。
但他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从户部出来,刘承宗遇到了吏部的一个同年。
那人姓王,叫王维新,也是赵宁提拔上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忧虑。
王维新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
“什么?”
“御史台那边,有人要弹劾首辅。”
刘承宗心里一跳:“谁?”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几个老东西。”
王维新啐了一口,“平日里憋着,这会儿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刘承宗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刘承宗坐在书房里,点了一盏灯,翻开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自己刚进户部的时候,还是个七品小官,每天做的都是些抄抄写写的杂活。
是赵宁看中了他,把他提到六品主事的位置上。
论派系,他可是妥妥的赵党。
现在赵宁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刘承宗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一早,京城里的气氛更紧张了。
街上多了巡逻的兵丁,每个路口都有人把守。
刘承宗经过宣武门的时候,看见一群百姓围在榜文前头看。
他凑过去,只见榜文上写着几行大字:
“兹因西南战事不利,朝廷严令各部官员恪尽职守,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妄议朝政,违者严惩不贷。”
落款是内阁。
刘承宗看完,心里更沉了。
到了户部,衙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
刘承宗认得其中一个,是锦衣卫千户李成。
李成看见刘承宗,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承宗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进去。
衙门里头,气氛比昨天还要紧张。
所有人都在忙活,却又都心不在焉。
到了下午,忽然有人传话,说内阁有旨意下来,要各部尚书前去议事。
赵贞吉匆匆忙忙地走了,留下一群人在衙门里干等着。
刘承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旁边有个年纪大些的主事,姓赵,叫赵明远,是个守旧派。
这会儿他凑过来,低声说:“刘主事,你说朝廷会怎么处置这事?”
刘承宗瞥了他一眼:“朝廷自有主张,咱们操心也没用。”
赵明远笑了笑:“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些做下属的,总得有个心理准备吧。”
刘承宗没接话。
赵明远又说:“我看啊,这次首辅怕是要出事了。西南打了这么大的败仗,总得有人担责任。”
刘承宗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赵明远摆摆手:“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朝廷改来改去,折腾得咱们这些人都不得安生。现在出了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刘承宗冷笑:“赵主事这话说得轻巧。一条鞭法推行这几年,国库收入增加了三成,百姓负担减轻了两成,这些你都忘了?”
赵明远脸色一变:“我可没说一条鞭法不好。我只是说,改革的步子太快了,总会出问题的。”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刘承宗站起来,走到门口一看,只见街上围了一大群百姓,正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杨烈已经打下湖广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兵部当差,他说朝廷已经急了,准备从九边调兵回来。”
“这可怎么办?杨烈要是真打到京师来,咱们这些老百姓还能活吗?”
刘承宗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转身回到衙门里,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桌子,指节都发白了。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这次真的麻烦了。”
“是啊,西南打了败仗,京师人心惶惶的,朝廷得想办法稳住局面。”
“稳住?怎么稳?老百姓现在都在传,说赵宁把朝政搞得一团糟,这才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刘承宗猛地站起来,盯着说话的那人:“你再说一遍!”
那人吓了一跳,讷讷地说:“我、我就是听外头传的……”
刘承宗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衙门。
街上,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刘承宗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乱作一团。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
刘承宗走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
老汉接过钱,叹了口气:“这世道啊,越来越不太平了。”
刘承宗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怎么也尝不出滋味来。
他想起自己当初进京赶考的时候,也是在这条街上买过糖葫芦。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中进士,光宗耀祖。
现在呢?
他是考中了,也做了官,可这官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赵宁出事了,他这些年跟着赵宁做的那些事,会不会也跟着出事?
刘承宗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夜晚,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