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斜着眼瞧他。“咋了?你还真想当回你的从一品总督大老爷啊?”
江宁总督后脖颈上的汗毛瞬间炸开,他趴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
这位靖安王的心思深得没边,喜怒全凭心情。自己要是敢点一下头,说半个“想”字,怕是下一刻就会被扣上一顶“贪恋权柄、贼心不死”的大帽子。
到那时候,别说去当小吏了,怕是李承泽拍拍屁股骑马一走,把他留在荒山,以后到死都得死在这里!
只要能从这鬼地方爬出去,别说耕田挑粪,就算去给学堂里的泥腿子倒夜壶,那也是一条活路!
总督两只手在身前疯狂摇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想,老臣……不,罪人一点都不想!”
江宁总督扯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罪人以前当总督的时候,整天被那些世家豪族牵着鼻子走,公堂上坐着像个木雕泥塑,回了后堂还要算计银子田产,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罪人现在想明白了!”
“当总督有什么好的?哪有在书院里当小吏踏实?”
“只要殿下准许罪人下山干活,罪人去扫大街、刷恭桶都乐意,绝不贪图半点官位!”
李承泽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想就对了,算你这颗脑袋还没彻底锈死。”
李承泽转过身,视线落在一旁缩着肩膀的萧家前家主身上。
萧家前家主浑身一僵,整个人趴得更低了,脑门几乎嵌进了泥巴里。
李承泽下巴微抬。“还有你,被我销户成黑户了是吧?”
萧家前家主颤声应道:“罪人……罪人在!”
李承泽指了指山脚的方向。“你也一样,收拾一下,跟着一起滚去农家书院,从最底层的学徒力工干起。”
“你们读过书,有点底气,如果好好干,爬起来并不难,本王这里,只看成绩。”
萧家前家主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震动。
原本以为秦修远被带走当官,总督被带走打杂,自己这个黑户,必定要在荒山等死。
没想到……
李承泽竟然也要带他走!
有生之年,他竟然真能活着走下这座荒山!
“噗通!”
萧家前家主两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额头重重砸在土地上,砸得沉闷作响,连磕了五六个响头。“罪人叩谢殿下活命之恩!”
“罪人必定当牛做马,绝不敢偷懒!”
他的脑门全沾着黄泥,脏兮兮的,可他脸上的狂喜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李承泽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山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他的声音慢悠悠落了下来,不高,却压得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喘。“行了,都给本王听好了。”
“走出这座荒山,以前的账,在本王这里就算翻篇了。”
“世上再没有什么江宁总督,也没有什么江宁巡抚,更没有什么萧家家主。”
“在朝廷的卷宗里,在天下的邸报上,那三个人,今天上午就已经死在了造反叛乱的乱刀之下。”
三个人身子齐刷刷一震。
李承泽抱着双臂,俯视着他们。“本王不管你们以前叫什么,顶着多大的官衔,享过多大的名头。”
“从今往后,那些旧皮囊全都烂在这座荒山上了。”
“你们三个,全都是新的人。”
李承泽顿了顿,语气随意。
“既然是跟着本王下山干差事,那就随了本王的姓。”
“全都改姓李。”
“跟你们以前的家族、以前的门生、以前的那些狗屁同僚,做个干干净净的切割。”
“往后要是有人敢私底下联系旧部,或者打着以前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
李承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本王能把你们从阎王殿拉回来,就能再把你们亲手送回去,听懂了没有?”
话音刚落。
秦修远率先撑着断腿,重新趴在泥地上。“罪人……小人李修远,遵殿下令,只要能够办事,白死而无悔!”
总督和萧家前家主也忙不迭跟着磕头,大声应和。“小人全听殿下的,往后只有给殿下办差的李姓奴仆,再无半点旧念!”
李承泽扫了他们一眼,懒得再多废话,转身朝山下大步走去。“行吧,那就跟上。”
三个人哪里敢耽搁,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挣扎起来。
总督顾不上自个儿腰酸背痛,赶紧伸手架住秦修远的左臂,萧家前家主也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托住秦修远的右肩膀。
秦修远拖着那条绑着断木板的烂腿,每迈一步都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四个人一前三后,顺着陡峭湿滑的山道慢慢往下挪。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架着秦修远的总督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壮着胆子朝前头李承泽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殿……殿下!”
李承泽脚步没停,头也不回。“说。”
总督咽了口唾沫,小声汇报道:“殿下,今早城外大营那帮丘八冲进城的时候,城里其实乱成了一锅粥。”
“罪人……小人听说,按察使和布政使那两个老家伙,见势头不对,早早往北边逃了!”
“如今他们畏罪潜逃,这案子……咱们是不是得派锦衣卫去官道上把人追回来抄家?”
李承泽依旧没有回头。“追什么追?两个跳梁小丑罢了,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回头巡抚进了衙门,重新接手巡抚公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起草两道通缉海捕文书。”
“把贪污受贿、勾结叛军、畏罪潜逃的罪名全给他们坐实了。”
“发往大汉各州县,画影图形,通缉捉拿。”
“他们的宅院、田产、铺子,查抄充公,这事不就结了?”
总督听得眼皮直跳,连忙点头哈腰:“殿下英明!这么一来,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是大汉的钦犯,这辈子都别想抬头见人了!”
李承泽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转过身来。
视线越过总督,落在了疼得龇牙咧嘴的秦修远脸上。“李修远。”
秦修远身子一抖,连忙站直,双手抱拳。“小人在!”
李承泽看着他。“城里空出来的摊子太大,光靠书院那几个生瓜蛋子撑不起台面,你回城之后,除了巡抚的差事,江宁总督的大印也暂时交由你兼着。”
轰!
这话一出,架着秦修远的总督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酸涩,却半个屁股都不敢放,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秦修远自己也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殿下……巡抚兼任总督,这……这在朝廷规制上,可是从一品的大权独揽,小人一个待罪之身……”
“本王自由分寸。”李承泽盯着秦修远。“但你也别忘了,总督只是暂时兼任的,等本王在书院里物色到了合适的人选,这总督的印把子,随时得交出去。”
秦修远连忙躬身:“小人明白!小人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李承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顺着山风飘了过来,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重量。
“本王不管你是当巡抚,还是兼着总督,又或者像他们两个一样去书院当个普通小吏。”
“在江南这片地界上,任何人,手里的差事全都有政绩考核。”
“每个季度一查,半年一评。”
“谁要是敢占着茅坑不拉屎,天天在公堂上摸鱼糊弄差事……”
“考核不达标,或者查出半点贪污舞弊的烂事,本王可不管你以前立过什么功劳,也不管你一把年纪有多不容易。”
“当场从位子上踹下来,到时候,可别怪本王的规矩翻脸无情,听清楚了吗?”
三个人浑身剧烈颤抖。“小人谨记殿下教诲,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承泽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到了山下,直接翻身上马,双腿微微一夹马腹。
踏雪玄驹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顺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
后头的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总督和萧家家主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重新把断了腿的秦修远架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那匹黑马身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