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下下拍打着船帮,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十几条大小不一的双桅快船连成一片,在浑浊的海面上随着波涛起伏。
船帆降下了大半,船身在水面上打着晃,慢悠悠地往前飘。
主船上,十几个精瘦汉子歪七扭八地坐着,手里抓着粗糙的倭刀或者铁叉,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咸鱼腥臭。
那个扎着冲天辫的海寇蹲在缆绳桩子旁边,一边啃着梆硬的干麦饼,一边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伙。“你确定,城里的江宁军真的大乱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矮壮汉子连连点头,把胸口拍得砰砰响。“绝对保真!马六传出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京城那边派了个毛都没长齐的皇子过来,听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逼反了江宁大营,转头就把江宁军的将领全部抄家灭族!”
“现在大营里连个领兵的管事都没了,底下的丘八全乱成一锅粥!”横肉汉子吸溜了一口鼻涕,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防线彻底散架了,咱们此时不上岸抢一把,更待何时?”
几个围拢过来的海寇听了,嘴里发出低沉的怪笑声。
破木船在水面上一颠一簸,几个人随着船板晃来晃去,木船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冲天辫海寇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进肚子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碎屑。“就算江宁军真的乱成一团,那帮官差也不全是傻子,他们要是把城门死死一关,咱们这点人手,也没长翅膀,很难硬砸进去。”
横肉汉子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进不去内城又能怎么样?”
“江宁城外多的是大庄园和大商铺,还有那些连绵几十里的富裕村镇,里面的存粮多得数不清!”
“光是在城外放开手脚抢个痛快,咱们这一趟就稳赚不赔,足够大家伙回岛上吃香的喝辣的,快活好几年!”
另一个腰里别着短刃的海寇钻了过来,凑到几人跟前。“依我看,咱们到了岸边,先摸到江宁城根底下探探虚实。”
“要是守备真松懈得跟纸糊的一样,咱们就直接摸进城去抢大户!”
“顺带着,把那个在城里瞎折腾的蠢货皇子给捆了,塞进麻袋带回海岛!”
“那可是大汉皇帝的亲儿子,绑了他,开口管大汉朝廷要五千两白银的赎金,少一个子儿都不放人!”
“五千两银子啊,到时候按人头分,咱们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大捧白花花的现银!”
周围几个海寇听到“五千两”这个数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两只手下意识在刀柄上攥紧。
冲天辫海寇眯了眯小眼睛,站起身,提了提腰间滑落的宽大长袍。“行了,别光顾着做美梦,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把船稳住。”
几个人走到船头,抬起手搭在脑门上,顺着海风的方向朝前张望。
前方的海平面尽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条灰黑色的陆地轮廓。
岸边的礁石和枯黄的芦苇荡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冲天辫海寇脸色沉了下来,猛然抬手制止了摇橹的喽啰。
“都停下!”
“停船!抛石头下锚!”
他转过身,扯着鸭公嗓子冲着后头跟着的十几条船大声吆喝。
“大白天的上岸,岸上的烽火台一眼就能看见!”
“先把船停在这片深水区,落了帆,等天色彻底黑透,咱们再摸黑靠岸!”
后头的船只纷纷传来呼喊声。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噗通声,系着麻绳的大青石块被扔进海里,十几条海寇船稳稳停在海面尽头,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桅杆在雾气里摇晃,肉眼难见。
……
江宁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李承泽骑着踏雪玄驹,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
在他马屁股后面,秦修远咬着牙,拖着那条绑了烂木板的断腿,整个人几乎挂在另外两人的肩膀上。
江宁总督和萧家前家主满头大汗,衣服全被汗水浸湿,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半步都不敢停,硬生生架着秦修远一路跟到了江宁府衙大门口。
府衙门前的大街上,原本围拢的学生和百姓已经退去,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碎木块。
李承泽刚勒住缰绳,府衙大门内就跌跌撞撞跑出来一道顶着大光头的身影。
王丰飘跑得气喘吁吁。“殿下!”
王丰飘抬手抹了一把光头上的冷汗,急赤白脸地迎了上来。“您这一声不吭跑去哪了?下官带着人在衙门里找了您好几圈,差点没把府衙的地皮给翻过来!”
李承泽翻身下马,把马缰绳随手扔给旁边的锦衣卫校尉,随口回了一句。“去了一趟荒山。”
他指了指身后三个泥猴一样的老头。“这不,城里的官全死绝了,本王去把这几个老东西拖出来干活。”
王丰飘愣了一下,探着脑袋朝李承泽身后望去。
当他看清那个断了腿、浑身是泥的老头竟然是原先的江宁巡抚秦修远时,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再瞅瞅旁边架着秦修远的两个人,一个是前任总督,另一个是萧家的前家主。
王丰飘嘴角扯动了两下,但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问。
王丰飘赶紧收回视线,凑到李承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殿下,荒山的事先放一边,海边出大事了!”
李承泽撩起眼皮。“海寇动了?”
“正是!”王丰飘把头点得像捣蒜。“半柱香前,海岸线哨所的锦衣卫快马加鞭送回急报!”
“东南外海那片礁石滩外头,已经看到海寇的船了!”
“整整十几条快船,就停在水面上,既不靠岸,也不掉头,帆都落下了!”
王丰飘补充道。“哨所的弟兄估摸着,这帮海寇是在等太阳落山,等入夜的时候,强行抢滩登岸!”
“殿下,您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承泽拍了拍蟒袍下摆沾染的灰尘,脸色平静得很,旋即转身上马,扯了扯缰绳。“走,带上你的人,去岸边看看。”
王丰飘不敢耽搁,连忙扯着嗓子吩咐手底下的人牵马。
李承泽骑在马背上,扭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站在府衙门前的秦修远三个人,丢出一块玉佩给他。“持此令,把事情办好。”
秦修远连忙一瘸一拐的上前接过玉佩。“小人遵旨!”
李承泽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双腿一夹马腹,黑色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残影窜了出去。
王丰飘带着二三十名骑着快马的锦衣卫精锐,急匆匆地紧随其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