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的快船离开武昌码头时,天边刚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三千无当军士卒分乘二十余艘快船,沿长江顺流直下。船头劈开晨雾,浪花翻涌着向两岸散开,岸边的芦苇荡里惊起成片水鸟,扑棱棱飞入灰白的天空。姜维站在船头,手中握着刘封亲授的令旗,旗角被江风扯得笔直。
武昌城头目送着那支船队消失在下游的弯道处,城楼上那面暗红色的"汉"字大纛在晨风中缓缓舒展,像一头刚刚醒来的巨兽伸了个懒腰。
陆抗站在城楼上,望着江面上远去的船影,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他身后站着两名亲信部将,其中一人低声问道:"将军,咱们的人马什么时候动?"
"等。"陆抗没有回头,"等姜维到了建业城下,等那面旗插上了城门,咱们再动。"
另一名部将有些不解:"将军,咱们武昌到建业比姜维还近,为什么不先一步——"
陆抗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姜维去,是以大汉监国麾下先锋的名义。我去,是以吴国旧将的身份。他先到了,建业守将看到的是大汉的旗。我先到了——王敦看到的只是一个叛将。你们说,哪个更容易让他降?"
两名部将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陆抗重新望向江面,晨雾正在散去,东方的天际线上浮起一线金红。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久到晨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久到码头上那些卸货的民夫都开始抬眼看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楼,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传令营中,今日全军备战。明日天明,拔营东进。"
武昌城中那四千降卒和新兵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忙成了一锅粥。甲胄分发、粮草装船、队形整编,码头上人喊马嘶连成了一片。陆抗的旧部老兵们驾轻就熟地指挥着新卒列队搬运,偶尔有人骂骂咧咧地踢一脚动作慢的,嘴上虽然凶,手上却替人把抬不动的粮袋扛上了肩。
陆抗从城楼下来后径直去了府衙后院。他的书房桌上摊着一封尚未写完的信,墨已经干透了,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凝着一团干涸的墨渍。他在案前坐下,重新蘸墨提笔,将信续完。
信是写给刘封的。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片刻。信的内容不长,却把方才在城楼上想明白的那些话都写了进去——武昌城中四千新兵的忠诚度、沿途几座县城可能的反应、建业城王敦的性情和软肋、以及他对孙谦南逃路线的推估。
写到末尾时,他顿了顿笔,在信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殿下待我以诚,我必不负殿下所托。江东之事,陆抗在此立誓:但有二心,天诛地灭。"
他搁下笔,将信晾干封入信囊,唤来亲卫:"送去武昌码头,交监国殿下亲启。快马,不要耽搁。"
信使出了府衙策马奔往码头的工夫,陆抗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院子里有棵老樟树,枝叶繁密遮蔽了大半个院子,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看起来和平日并无二致。但他知道,从今日起,再也不会一样了。
武昌码头,刘封正与张翼派来的斥候核验中军人马的行程。
张翼走陆路,沿途经过夷陵、公安、孱陵三县,本该昨日抵达江陵外围。但斥候带来的消息说,江陵城守将紧闭城门拒不开城,张翼已经在城北十里处扎营,准备明日拂晓强行攻城。
"江陵守将是谁?"刘封问。
斥候答:"是个叫孙述的,据说是孙氏宗室的远支,手上兵马不到两千。"
刘封皱了皱眉。两千人,守一座中等城池,张翼的一万中军打过去倒是不费力,但攻城总要耗些时日。他正思索间,一骑快马从城内方向奔来,正是陆抗的府中亲卫。来人翻身下马递上信囊,说了一句:"陆将军刚写好的,请殿下过目。"
刘封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松动了几分。
"陆抗倒是细心,"他对身边的文吏说了一句,"连沿途哪几个县的县令是当年被他举荐过的都列出来了。"
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转头对那亲卫道:"回去转告陆将军——信我看过了,里面提到的事我都记下了。让他按自己的节奏行事,不必赶,也不必等。大军到了该汇合的时候自然汇合。"
亲卫领命而去。
刘封站在码头边望着江面出神。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岸边码头上士卒们正在搬运最后一批军需物资,木箱碰撞的钝响和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他的目光顺着江水流去的方向,追随着早已看不见影子的那支快船队,低声自语了一句——
"姜维,你可得跑快点儿。"
此时的长江下游,姜维的船队已经过了浔阳。
沿岸的景色从陡峭的山峡变成了平坦的冲积平原,江面宽阔了许多,水流也缓了下来。姜维令船队减速靠岸休整半日,补充淡水和干粮,同时派了两艘探船先行向下游打探消息。
他坐在岸边一块礁石上啃着干饼,眼睛却一直盯着下游方向的江面。副将走过来蹲在旁边,低声问:"将军,咱们离建业还有多远?"
"按这个速度,后天一早能到。"姜维把饼掰了一块递给副将,"但船队不能就这么直挺挺地开到建业城下。得先派斥候绕到城西去看看——王敦有没有提前布防、有没有在江面上设障碍。"
副将接过饼咬了一口,含混地说:"那昏君都跑了,王敦还能死守不成?"
"难说。"姜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有些人不是忠于谁,是怕丢了脑袋。孙谦跑了,王敦不知道新主子是谁、会不会杀他,干脆先把门关紧了观望。咱们要做的事很简单——让他知道新主子来了,而且不杀他。"
他说完走到水边洗了把手,冰冷的江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传令后船加紧速度,今晚赶到牛渚矶过夜。明日天不亮就动身,赶在午时之前到建业西门。"
副将应声而去。姜维独自站在水边,望着江面上被夕阳染成碎金的波浪,忽然想起当年跟着诸葛亮北伐时,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渭水边眺望对岸的魏军大营。那时他年轻气盛,总觉得只要仗打得好就能赢。如今他明白了一件事——仗打得好只是最底层的本事,真正的胜负往往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定了。
就像此刻,三千无当军乘着快船顺流而下,在建业城中那些惶恐不安的守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在江面上被改写了。
入夜时分,船队抵达牛渚矶。
此处是长江中游一处天然港湾,三面环山一面环水,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姜维命船队靠岸停泊,士卒们在岸上生火造饭,篝火的光映在江面上像一条晃动的火龙。
姜维独自登上牛渚矶的最高处,望着下游的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江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的尽头,建业城的轮廓正在黑暗中沉默着等待天亮。
他摸了摸怀中那面卷好的旗帜——刘封临行前交给他的,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烫金的"汉"字。这面旗从成都出发时还是崭新的,如今布料已经被江风和汗水浸得微微发皱,但旗面的颜色在月光下依然鲜亮如血。
"后天,"姜维低声说,"这面旗就得插在建业城门上。"
江风将他的低语卷走了,牛渚矶的夜色沉静而辽阔。
而在武昌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约五千人的人马正在夜色中连夜急行。陆抗骑在马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身边是几名贴身亲卫和两名年长的部将。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却并不慌乱,沿途经过的村庄有人推开窗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有人喧哗,没有狗叫,仿佛这支沉默行军的队伍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陆抗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今晚的月亮不亮,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正好行军。
他低声对身边亲卫说了一句:"加快速度,天亮之前赶到柴桑。"
柴桑是武昌与建业之间的一个关键渡口。只要过了柴桑,长江下游的广阔平原就再也没有什么天然屏障能挡住他们了。而姜维此时正在牛渚矶的夜色中眺望建业方向,两路兵马像两条平行的暗流,无声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天边的那一线鱼肚白再次亮起来的时候,长江上的雾气散得比前一天更快了。姜维的船队重新起锚,三千无当军一改昨日的沉默,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哼起了蜀中的山歌——那调子轻快而苍凉,像是山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呜咽。
姜维站在船头,手掌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如炬。
前方的江面尽头,一道青灰色的城墙轮廓正从晨雾中缓缓浮现。建业城西门外的码头清晰可见,码头上竟然停着几艘官船,船上的"吴"字旗还挂着,松松垮垮,像一群站没站相的兵。
姜维眯起眼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
"城门口没有设防。王敦连码头都没封。"
副将也愣住了:"那——"
"停船,靠岸。"姜维抬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指节咯咯作响,"把旗打出来。"
二十余艘快船减速靠岸,船头的长篙探入浅水刺破晨雾。无当军士卒鱼贯下船,脚步落在码头木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急促,仿佛某种无形的节拍在驱赶着他们前进。
姜维最后一个踏上岸。他解下背后那面卷好的"汉"字旗,双手一抖将旗面展开,暗红的布料在晨风中猛地舒展开来,那个烫金的"汉"字迎着朝阳熠熠生辉。
"走。"他将旗杆攥在手中大步向前,"去让建业城看一看,这面旗上的字,写得对不对。"
三千无当军列成纵队跟在他身后,铁甲铮鸣如涛声。
建业西门外,晨雾散尽,那面暗红色的旗帜在九月的清风中猎猎飞扬,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回答。
(第435章完)
你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