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西门外的江风裹着晨雾,吹得那面"汉"字大纛猎猎翻卷。
姜维率领三千无当军列阵于城门外百步处,铁甲铮然,长矛如林。他没有下令攻城,也没有派人喊话,只是让士卒们安静地站成方阵,将那面旗帜高高举在阵前。暗红的旗面被朝阳染成了更深的颜色,烫金的"汉"字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城头上人头攒动。那些守卒显然看见了旗上的字,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探着脖子往下张望,却迟迟没有人打开城门。城楼正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中年男人双手撑着垛口往下看,面色紧绷,正是守将王敦。
姜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见城门依然紧闭,便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朝城门走去。
副将在他身后急声道:"将军!"
姜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步伐稳而从容。他走到城门前十步处停下,仰头望着城楼上王敦的脸,朗声道:"大汉监国麾下先锋姜维,奉天子诏命前来接收建业。城中守军上下,但能开城归顺者,秋毫无犯。拒不归顺者——"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平地注视着王敦。
"——等城中粮尽水绝的那一天,请诸君自己掂量。"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王敦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几分沙哑和试探:"姜将军……孙陛下已离城多日,城中无人主事。我王敦不过是个守门的小卒,做不了这么大的主……"
姜维截断了他的话:"孙谦弃国而逃的那一刻起,这城里就没有什么孙陛下了。开门,我保你城中五千士卒性命无虞,各安其职。不开——我明日便让人把江面封了。"
王敦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卒,年轻的面孔上有恐惧也有期盼,有人攥着矛杆的指节都在发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沉声对城下说了一句:"姜将军稍候。"
半个时辰后,建业西门缓缓洞开。
王敦亲自带着几名部将出城迎接,双手奉上城防印信和守军名册。姜维接过名册翻了翻,又看了一眼王敦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冒汗的脸,点了点头:"城中的粮仓、武库、府衙——都还在吧?"
"都在,都在!"王敦连连点头,"孙陛下走的时候太急,除了带了几船细软,什么都没来得及动。粮仓里还有三个月的存粮,武库里的甲胄兵器也一件没少……"
姜维将名册收好,转身朝身后的无当军挥了挥手。三千士卒列队进城,步伐整齐,甲胄的金属摩擦声在城门洞中回荡着。建业城里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张望,看见进城的是陌生面孔,先是一阵慌乱,紧接着有人注意到了那些士卒肩头的"汉"字臂章,慌乱渐渐变成了困惑和低声的议论。
姜维进城后第一件事是接管了城门防务,把自己的士卒分作三队把住了西门、南门和北门。东门外是长江水门,他派了一队人马过去接手了码头上的几条官船。然后他带着王敦直趋建业皇宫。
孙谦走得太急,宫门甚至没来得及上锁。殿中一片狼藉——龙案上的奏疏散落一地,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御座上的锦垫歪在一旁,地上还有碎瓷片没来得及打扫。姜维站在殿中环顾了一圈,转身对王敦道:"宫里的人呢?"
"跑了大半。"王敦低声道,"孙陛下走了之后,宫人们也陆续散了。如今只剩几个老太监守着后宫……"
"让他们留。"姜维说,"不必惊动。后宫所有门户封锁起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王敦一一应了。
当日午后,姜维在建业府衙中写了两封信。
一封发往武昌,报知建业已定;另一封送往牛渚矶方向——那是他出城前就安排好的,让探船在半路拦截陆抗的东进人马,请陆抗暂缓行军,先在建业城外驻军候命。
信使出发的时候,姜维站在府衙门口望着街上逐渐恢复生气的行人和商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武昌出发到建业城门打开,前后不过三天两夜。三天两夜,一座都城换了主人。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入夜时分,陆抗的回信到了。
信是加急送来的,写得很短——"已至柴桑。闻建业已下,甚慰。明日午后率部抵达建业城外,届时与姜将军会晤。另有一事须当面商议,不便书传。"
姜维看完最后那行字,皱了皱眉。"不便书传"四个字让他心里微微悬了一下。以陆抗的谨慎作风,连信上都不肯写的事情,必然关系重大。他放下信纸走到窗前,建业城的夜色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比前几日显然多了几处,那些重新点亮烛火的窗户在黑暗中像星星一样散布着。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自语:"明日午后……倒是快了。"
次日未时,陆抗的人马抵达建业南门外。
五千兵马在城外驻扎,陆抗只带了四名亲随进城。姜维在府衙门口迎接,两人见面时各自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上一次在武昌匆匆一晤不过是几天前,如今再见,身份和环境都已经大不相同了。
"姜将军果然神速。"陆抗拱手。
"陆将军也不慢。"姜维侧身引他入内,"请。"
两人在府衙后堂坐定,摒退了左右。陆抗亲自起身把门关上,回头在姜维对面落座时,面色比方才在门口时沉了几分。
"陆将军,"姜维倒了两盏茶推过去一盏,"信上说有要事当面商议——请讲。"
陆抗接过茶盏没有喝,双手拢着盏壁沉默了片刻。后堂窗外有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衬得屋里的安静格外分明。
"姜将军可知道——孙谦南逃之后,往哪里去了?"
姜维一愣:"沿途州县尚未有确切消息回报。据我猜测,多半是往会稽方向去了。那边是他早年封地,还有旧部驻守。"
"会稽确实是他最先去的地方。"陆抗说,"但三日前我已经收到确切消息——他没有留在会稽。"
姜维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去哪儿了?"
陆抗将茶盏放在案上,抬眼直视姜维:"交州。"
姜维怔住了。交州——那是东吴最南端的疆域,隔着崇山峻岭和瘴疠之地,与中原几乎隔绝。孙谦若是逃到那里去,就等于彻底放弃了江东腹地所有的基业和人心。
"他带着多少人?"
"不到两千。"陆抗说,"沿途跑了三分之一。到会稽时还剩下一千出头,又从会稽带走了一些老部下和家眷,凑了两千余人往交州方向去了。我派出去的三拨探子都确认了这个消息。"
姜维沉吟了片刻:"他去交州……打算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陆抗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交州偏远,山高皇帝远。他在那边称王也好、躲命也好,反正不会回来了。但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不在孙谦身上——"
他顿住,看着姜维。
"在司马昭身上。"
姜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孙谦逃往交州的消息,我的人能探到,司马昭的人也一样能探到。"陆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司马昭若派人去交州联络孙谦,以'扶立孙氏正统'的名义把他从交州接回来,在建业城南另立一个朝廷——那咱们辛辛苦苦拿下的这座城,就成了前朝旧臣们争来争去的烫手山芋。"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小的噼啪声。姜维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明白陆抗的意思——孙谦跑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跑出去之后被人当枪使。
"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在司马昭动手之前,先把交州的孙谦稳住。"陆抗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几分,"或者,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姜维望着陆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和犹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他忽然想起刘封在武昌码头送别自己时说的那句话——"陆抗既然愿意帮咱们,就不会半路撤梯子。"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你有什么办法?"
陆抗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推到姜维面前。信上墨迹已干,收信人一栏赫然写着孙谦的名字。姜维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内容不长,措辞温婉,大意是请孙谦在交州暂居,待大局稳定后再迎他回建业养老,另有一笔不菲的岁赐供养。
"这是招降书?"姜维问。
"这是稳住他的饵。"陆抗说,"孙谦多疑,但他更怕死。我这封信送到交州,他会相信我是真心要保他一条命——因为他走投无路了。只要他肯接这封信里的条件,安安静静待在交州不闹事,咱们就有时间慢慢收拾江东其余州郡,把根基打稳了再说。"
姜维将信折好推回去:"这封信,以谁的名义发?"
"以我的名义。"陆抗说,"他认得我的笔迹和印信,比用殿下的名义更可信。而且——"他微微一顿,"我以一个吴国旧将的身份给他写这封信,姿态放得越低,他越不会怀疑其中有诈。"
姜维盯着他看了很久,后堂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风声比方才大了一些,槐树的枝条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陆将军,"姜维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么做——心里不觉得别扭吗?"
陆抗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几息,陆抗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称不上笑意。
"姜将军,我父亲陆逊被孙权逼死的那一天,我心里就已经跟孙氏朝廷划清了界限。"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这几年我待在武昌,看着孙谦一步步把江东败光,不是没劝过,是劝了没用。现在有一个能把江东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拉出来的机会,我不在乎以什么身份去做。别扭——早就在这几年的煎熬中磨光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将那封信收回袖中,朝姜维拱了拱手:"这封信我今夜便派人送往交州。姜将军在建业城中坐镇,城外的事务交给我来办。你我各司其职,把江东这片摊子先收拾利索了再说。"
姜维也站了起来,拱手回礼:"陆将军费心了。"
陆抗转身向后堂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姜维:"还有一件事——建业城中那些吴国的旧臣,我建议姜将军今夜就去见一见。"
"见他们做什么?"
"让他们安心。"陆抗说,"建业换了主人,最慌的不是百姓,是那些曾经在朝堂上站过位置的人。你若不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会暗中搞鬼。你若给他们一条路——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急着向新主子表忠心。"
姜维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
陆抗推门走了出去,晚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焰猛地倾斜了一下又稳住。姜维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说的——
"刘封说得没错……陆抗这个人,确实值得信。"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窗外建业城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街巷中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像一条条细碎的光带在黑暗中蜿蜒着延伸向远方。
他在纸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殿下:建业已定,孙谦南逃交州。陆抗已至,共议南略之策。拟以岁贡招抚孙谦,先稳其心,再图逐鹿中原……"
他写到这里略作停顿,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团暖黄的光晕,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无声地晃动。
他重新落笔,把剩下的几行补完,吹干墨迹封入信囊。
信使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姜维站在府衙的院子里,望着那匹快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街巷尽头,然后仰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子。秋夜的天格外高远,星星亮得像碎银撒在一匹墨蓝色的绸缎上。
明日开始,要见的人、要谈的事、要安抚的旧臣、要清查的府库——事情一件一件地排着队等他去处理。他想起了刘封从成都出发前说的那句话——"拿下建业,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握了握腰间的剑柄,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府衙正堂。
建业城中,不知哪户人家的窗口飘出一缕炊烟,混着晚风中淡淡的桂花香。不远处的江面上泊着几艘新到的官船,船上的灯火在水波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陆抗的使者在夜色中出了南门,策马朝着交州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建业城外的官道上渐行渐远。那封信被他贴身收在衣襟内侧,墨迹早已干透,收信人那行字工工整整地写着——
"交州 孙谦 亲启。"
(第436章完)
你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