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线摔下屋顶的动静不小。煤渣堆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煤块从坑沿往两边滑,哗啦啦的声音在半夜里传出去老远。后院的秃尾巴鸡吓得从窝里扑腾出来,站在煤堆顶上扯着破锣嗓子嚎了好几声。柴房里的刘铁柱被吵醒了,迷迷糊糊从铺板上撑起来,嘟囔着“破锣你别叫了天还没亮”,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陈默拎着眼线的后领,把人从煤渣堆里拽起来。
这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深灰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巾。陈默扯下面巾,底下的脸很普通——颧骨略高,眼距偏窄,下巴上有一颗黑痣。摔下来时左肩先着地,现在整条左臂软塌塌地垂着,关节已经脱了臼。他疼得额头全是冷汗,但咬着牙没敢叫出声。
陈默没有在院子里审人。他把眼线拖到后院最角落那间塌了半边的破棚子底下,把人往水缸边上一按。水缸沿上还结着一层薄冰,寒气透过夜行衣刺进后背,疼得龇牙咧嘴。陈默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问:“谁派来的。”
眼线咬着牙不吭声。陈默把他的左臂轻轻往上抬了一寸,关节囊里发出咯吱一声响——不是骨头断了,是脱臼的关节在韧带里碾磨。“周……周舵主。”眼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纸片,“是周舵主让我来的。让我看看你的底——不是来动手的,只是看看。他说新来的镖师底子不干净,让查清楚师父是谁,练的什么功。”
“看了几天了。”
“三……三天。”
“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站桩。看到你打铁。看到你在武馆跟人打车轮战,没还手。”眼线吞了口唾沫,喉结在瘦脖子上滚了一下,“还看到你从青云镖局出来,跟庞虎老周走那条窄谷。老周敲锣。你夺了斧头……”
陈默听完没有说话。他把眼线左肩的关节轻轻一推装了回去,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扶一个摔倒的人站起来。眼线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左臂确认能动了,刚想说句服软的话,陈默已经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从铁匠铺后院到北街分舵不算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陈默就这样拎着一个大活人走在月光底下——眼线的脚尖时不时蹭到地面,每次蹭到地面都发出一声细碎的沙沙声。巷子两侧的住户有被吵醒的,推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是铁掌帮的人被拎着走,又悄悄把窗关上了。
分舵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铁掌”两个字。门上嵌着一对铁掌印,是分舵成立时刻在门板上的标记。两个值夜的弟子正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赤着上半身、肩胛骨轮廓分明的年轻人拎着他们的同门站在门廊下。其中一个人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陈默松开后领,把人放在门廊石阶上。眼线瘫坐在地上捂着刚被装回去的肩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怕。陈默低头看他:“进去。”然后把目光转向那两个值夜弟子,“跟你们舵主传句话——下回派腿脚好的。这人把自己摔了,跟我没关系。”说完转身就走。
两个值夜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扶人。眼线被架进门里时还在抖,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一句话:“他不是人……他站在院子里闭着眼都知道我在哪儿……”
陈默回到铁匠铺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老铁头正蹲在锻炉前捅炭,听见他推门进来头也没抬:“你昨晚拆我屋顶了?”“没拆。碎了几片瓦。”“瓦也算我的。从你工钱里扣。”陈默说行。走到柴房门口时老铁头又说,“有人看见你把铁掌帮的人丢在分舵门口了。”陈默嗯了一声。老铁头没有再问下去。
这天白天老铁头让刘铁柱上屋顶把碎瓦换了。刘铁柱蹲在屋顶上抱着新瓦往下嚎:“默哥——瓦碎了七八块!你昨晚干啥了!”老铁头在底下吼他:“换你的瓦别嚎了——摔下来老子不管接骨!”刘铁柱立刻噤声,过了片刻又从屋顶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师父,接骨要多少钱?”老铁头没搭理他。
傍晚时分,铁掌帮分舵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弟子,态度跟昨晚那个眼线完全不同——规规矩矩站在院门外递上一张烫金请帖,措辞极为客气。帖子上写:“闻陈兄弟武艺精湛,心生仰慕。备上好毛尖一壶,邀陈兄弟来分舵一叙。铁掌帮青牛镇分舵舵主周川敬上。”
老铁头瞥了一眼那张请帖,把铁锤往砧角上一搁,问陈默:“去不去。”
“去。”陈默说,“不去显得我怕他。”
刘铁柱在风箱旁边急得直搓手:“默哥,别去——那里是铁掌帮分舵,里面都是他们的人!”陈默把请帖放进怀里,说他要是不去,下次派来的就不是眼线了。然后转身回柴房拿出了那把陈旧的皮鞘短刀,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李”字。他把刀别在腰间站起身,拍了拍刘铁柱的肩膀:“灶房里有刚打的几把镰刀坯子,帮我看着火。”
分舵大门敞开着。陈默跨过门槛时看见周川正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旁边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毛尖,茶香在阴沉沉的堂屋里弥漫开来。身后的弟子把门合上,门板掩住外面最后一缕天光。堂屋里点着好几盏油灯,火苗在铜灯盏里跳得笔直。周川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兄弟肯赏光,是给周某面子。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