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铁脊岭遇袭

    镖队穿过铁脊岭窄谷北口之后,官道两边渐渐开阔起来。庞虎走在队伍最前面,齐眉棍横在骡车车板上,边走边用棍尾拨开路边伸出来的荆棘枝。老周把铜锣重新挂回驴脖子底下,嘴里还念叨着滑轮的事,什么“架滑轮烧桐油那是攻城用的,谁拿来劫镖”,翻来覆去嘀咕了好几遍。

    陈默骑马走在队伍最后。出了窄谷之后他没有放松——滑轮和桐油罐的布置太精细,不像是临时起意。对方在崖顶露了个面就收手撤退,说明这波人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试探的。真正要动手的人,不会在谷口就亮底牌。他让方振邦把赵家武馆的三个师弟分散到骡车两侧,每人盯一段,不管前面发生什么都不要扎堆。

    午后,车队行至窄谷北段最深处。这段路比南段更窄,两侧石壁几乎垂直,谷底只能容一辆骡车通过。头顶上的天只剩一条细缝,光线暗得像黄昏。骡子开始不安地刨蹄子,赶车的趟子手不得不跳下来牵着骡子走。陈默忽然夹了一下马肚,从队尾赶到了最前面。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老周,然后朝庞虎打了个手势——封住谷口,别让任何人过去。

    就在这时,前方谷口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不是雷声——是石头。好几块磨盘大的山石从崖顶滚下来,砸在谷口正中央,把出路堵得严严实实。紧接着身后也传来同样的轰隆声,退路也被封死了。骡子惊得嘶叫起来,赶车的趟子手们纷纷拔出腰刀。方振邦把三个师弟往身后一拢,抬头盯着崖顶。

    崖顶上冒出了二十多个人影。不是山贼——山贼没有这种统一的深灰色劲装,也没有这种整齐的弓箭队列。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短弓,箭已上弦,箭头在暗淡的天光下闪着冷光。弓弦拉满时发出的咯吱声,在这个只有一条细缝的窄谷里格外刺耳。

    领头的从崖顶一跃而下。

    这一跳极稳。从近三丈高的崖顶跳下来,落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上只顿了一下,接着再往下跳,两次腾挪就到了谷底。落地时双脚在碎石上碾出一个浅坑,膝盖几乎没有弯。内家入门。这人四十出头,一张方脸被横肉填满,颧骨外扩,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陈年刀疤把嘴唇拉歪了半边,露出半颗金牙。他右手提着一柄十三节钢鞭,每节鞭身都有拇指粗,鞭头嵌着一颗满是铁锈的铜锤。铜锤在地上拖过,把碎石碾成粉末,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洪彪。铁掌帮铜牛镇总舵刑堂堂主,赵破山座下最得力的一条狗。这条人是铁掌帮真正掌刑杀的人,不负责收捐不收地盘,专管“清理门户”。老周看到他腰间那块铜令牌,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铜锣差点脱手——那是铁掌帮刑堂的令牌,在铜牛镇一带相当于判了死刑。洪彪用鞭头指了指陈默,话不多:“你就是陈默?挺有种,带这么点人走窄谷。”

    陈默没有回话。他朝方振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到骡车后面去。

    洪彪把钢鞭往地上一甩,鞭身在地上弹起来抽出一道深沟。“帮主说了,你现在跪下磕三个头,跟我回总舵,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不跪——”他把钢鞭在手里抖了个花,“这鞭子叫碎脊,专门抽横炼硬功。抽一鞭皮不破,骨头碎。抽两鞭骨头不碎,内脏裂。抽到第三鞭,人从里往外烂,不死也废。”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废话真多。”

    崖顶的弓箭手同时松了弦,十几支箭矢劈头盖脸地落下来。陈默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头看箭矢落下的方向。只是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皮肤自动绷紧,铁布衫的皮肤绷紧法在关键时刻被气血熔炉激活——真气贯注之下,整张人皮从头顶到脚底同时收紧,汗毛根根竖立。箭矢落在他身上像落在绷紧的鼓面上,箭头刺破粗布衣,却在皮肤上弹开了。射中后颈的那一箭最刁——淬了毒的箭头在喉结旁狠狠扎了一记,皮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倒刺被筋膜咬得动弹不得。箭身失了力道晃了两下掉在地上,箭头上的毒液在白点边缘迅速被体表的高温烧成一层极细的干痂。

    洪彪的瞳孔骤缩。他挥鞭冲了上去。钢鞭在他手里抖开来时是一道极快的寒光——鞭法老辣,前四鞭全是虚招,每一鞭都是在试探陈默的闪躲习惯。第五鞭才是实招,钢鞭缠头裹脑地甩过来,鞭头铜锤精准地砸向陈默后颈第三节颈椎——那是横炼死穴之一。陈默没有闪。他侧头用脖子硬接了这一鞭。铜锤砸在脖颈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洪彪感觉到虎口一阵剧痛——不是被反震,是被钢鞭上传回来的力道硬生生撕裂了虎口的老茧。他低头一看,虎口崩开一道半寸长的口子,血顺着鞭柄往下滴。而陈默脖子上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在活动一下刚被按了一下的关节。

    洪彪还没来得及收鞭,陈默已经抓住鞭身中段。五指扣紧钢鞭时鞭身上的铁锈和血垢在他掌心里被捏成粉尘。他往回一拽——洪彪整个人被鞭子带着往前跄了好几步。陈默松了鞭子,另一只手从底下探上来,五根手指扣进洪彪的腰带和腰侧筋膜。

    然后他把人举了起来。不是摔——是举,从地上直接拎起来举过头顶。洪彪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但在陈默手里像一袋谷壳。他在空中挣扎着想用膝盖撞陈默的头,腿还没抬起来就被腰侧那五根手指扣得更深了一寸。洪彪发出一声闷哼,陈默把他整个人朝石壁上砸了过去。不是松手扔,是举着人撞上去——用人的后背去撞石壁。

    山壁凹下去一尺。

    洪彪从石壁上滑下来。后背的衣服全碎了,脊背嵌满了石屑和血。他没死——石壁上那层暗绿色的苔藓意外地起了缓冲,换做光秃秃的岩壁,他脊椎早就断了。但肋骨还是折了。至少断三根。他瘫在碎石堆上,想撑起来,手臂一软又趴了回去。

    崖顶的弓箭手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看见洪彪被举起来砸进山壁,把弓一扔,顺着崖顶的小道连滚带爬地跑了。谷底的刀斧手也撑不住了——谁也不想跟一个连脖子都抽不破的人拼命。有人扔了大刀往谷口跑,被庞虎在谷口外一脚踹翻。方振邦和三个师弟把还没来得及跑的几个人堵在石壁边上,没收了兵器,一人一拳全都打趴下,用骡车上的麻绳捆成一串。老周掏出铜锣狠狠敲了两下壮胆。

    陈默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洪彪的脸让他睁开眼。“赵破山还派了谁来?”洪彪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半颗金牙不见了——大概是刚才脸磕在石壁上时撞掉的。他歪着嘴笑:“你……你打死我得行……但铁掌帮的刑堂不止我一个……”陈默没有再问。他把洪彪腰间那块铜令牌扯下来放在自己怀里。

    商队在谷底收拾狼藉时,方振邦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了句私下憋了很久的话:“默哥,你是不是比几个月前又硬了?在青牛镇时你还退了一步卸劲呢。”

    “嗯。饭吃饱了。”陈默头也没抬,把洪彪身上搜出来的钢鞭扔进骡车上的废铁筐里——鞭身是好铁,回炉能打好几把锄头。他把缴来的一把品相尚可的短刀插进腰带侧边,又蹲下确认地上那个断气的山贼还有没有气。

    方振邦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完回头朝赵家武馆的几个师弟喊了一嗓子:“听到了没有!想变硬就多吃饭!”

    骡车重新套好,堵在谷口的大石头被众人合力推开。骡子踩着碎石碎木屑鱼贯驶出窄谷,老周骑着毛驴殿后,铜锣挂在驴脖子上,他低着头把绷带裹上虎口,又时不时回头张望那截凹下去的石壁根。庞虎扛着齐眉棍走在最后,路过洪彪被捆成粽子的位置时用棍尾拨了一下旁边还没收拾的那块被陈默蹬碎的石壁。碎石连着粉化的苔藓碎屑簌簌往下掉。庞虎收回棍子,快步跟上车队。

    抵达铁砚城时天色已暗。城门口的守兵看见骡车上押着十几个捆成粽子的俘虏,吓了一跳。带队的城门官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军头,提着灯笼往俘虏脸上照了一圈,最后照到洪彪——那张歪嘴和缺了半颗金牙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然后他抬头把陈默上上下下看了三四遍。

    “铁脊岭那个洪彪是你抓的?两年前苍梧郡府衙悬赏了一百两纹银,死活不论。这人在铁脊岭劫了咱们十几批货,杀了押镖的好几个。你知不知道他悬赏多少?”

    他转身追着陈默的马往前跟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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