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铁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时,陈默注意到他换了一双鞋。不是暗市里那双露脚趾的破布鞋,是一双半新的千层底,鞋帮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屑。他是从北门底巷一路走过来的,走了小半个县城,只为把这本册子亲手交到陈默手上。
陈默请他进院里坐。樊铁在枣树下的石墩子上坐下,接过陈小草端来的热粥,双手捧着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这双手在暗市里蹲了太久,很久没有捧过一碗热粥了。他喝了两口就放下碗,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蜡纸封好的旧书搁在石桌上。书不厚,但包得极仔细——蜡纸是新的,封口处用麻线缝了好几道,针脚歪歪扭扭跟他那本绷筋十二法一个路数。
“《横炼铁布衫》全本。”樊铁说,“神枪堡镇堡功法之一。灭门那天夜里我只抢了它出来。”
他把蜡纸拆开一个角,露出底下被烟熏得发黑的封面。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烙上去的枪形印——三道交叉的长枪,枪尖朝外,跟那块断成两截又浇铸回去的铁牌上的徽记一模一样。书页边缘全是焦痕,有几页被火舌舔掉了一角,但正文还在。这本册子不是抄本,是原本——扉页上署着神枪堡第一代堡主的名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跟老孟头是一个时代的人。”樊铁靠在枣树干上,仰头看着歪脖子树冠,“他在军中教横炼,我在神枪堡教横炼。他手下三十个兵,我手下二十四个徒弟。后来他的兵死在金兵铁骑下,我的徒弟死在——”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怀里那块断成两截的铁牌,“死在自己人手里。不是外敌,是江湖上那些怕横炼坐大的人联手上门。神枪堡三百多口人一夜全没了,堡主把我从后门推出去,把这本书塞进我怀里,叫我滚。我滚了。后来我在北地流落了好几年,辗转着被偷偷收留下来,再后来又流到暗市,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用上这本书了。”
陈默坐在他对面,把书翻开。书里讲的东西比《金钟罩残谱》深得多——不光是横膈膜呼吸法和皮肤绷紧法,还有颈部与腋下的绷筋训练法。老孟头那本绷筋十二法缺掉的眼角部分和喉结深层筋膜部分,在这里补全了。原来眼角筋膜不是单独练的——眼角、耳根、喉结、腋窝、膝窝,这几处筋膜在横炼铁布衫里是一个整体,叫“五关锁元”。五关全锁,周身筋膜连成一张网,一处受力,全网绷紧。
“我不要钱。”樊铁说,“就一个条件——将来有机会,替横炼一脉出口气。”
陈默问他出什么气。樊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陈默的右手拉过去掰开五指,指尖点在他拳峰那几个打铁打出的老茧上。“拳印在这里。横炼的拳印不在手指不在掌心,在拳峰。打铁的人拳峰是平的——你把拳头握紧了往前看,四个拳峰骨节一样高。这就是横炼的印。记住它。以后有人认识这个印,你不用刻意找,你走下去自然有人跳出来挡你的路。那些人看见你这个拳印,就知道你是谁。他们就是当年灭神枪堡的人——不是仇家,不是门派,是所有怕横炼一脉再出宗师的人。横炼一脉在尘泥界断了好几百年,前后有同路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就是因为这条路上没有新宗师站起来。你站起来了,他们自然会来找你。”
陈默低头看自己拳头上那四个平齐的骨节。青牛镇老铁头打铁时拇指压锤的位置、瘸子李教他卸骨手时扣关节的角度、老孟头绷筋十二法里手指缠麻绳的握法、赵伯阳用左手三根手指锁他腕关节筋沟的手法——四条路走到最后,全落在了这四个骨节上。他把拳头握紧又松开,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那是父亲陈老实在他去青牛镇之前塞给他的旧布平安符——在苦藤村最后一晚,老人拄着双拐挪到枣树下,递过来这枚布符,说这还是他娘在世时给他求的,用光了半辈子福气。他说让陈默带上,陈默带上就是福气还在。他把平安符轻轻夹进《铁布衫》的扉页里,合上书。
“这个跟书一块保存。”
樊铁看着那枚普普通通的旧布符愣了一下。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时候也有一道符。是徒弟给求的。后来徒弟死在神枪堡了。”他低头把书又摸了好一阵,“也好,平安符比拳印沉。”
陈默把书放进怀里:“那就连他的份一块活着。”樊铁没有应声,只是低头把石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放下碗,起身朝陈默拱了拱手。
当晚他在枣树下翻开了《铁布衫》。颈部与腋下的绷筋训练法跟老孟头教的收筋缩喉完全互补——老孟头教的是把薄弱处收紧,樊铁的书里教的是收紧之后怎么绷。收紧是被动防御,绷紧是主动发力。两者一合一,“五关锁元”的最后两块拼图全部到位。
系统面板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完整横炼绷筋法门。铁布衫绷筋原理与绷筋十二法、收筋缩喉法、敛息锁关法可融合。融合后功法更名:锁元五关法。韧性+15,筋骨联动效率提升三成。五关全锁状态下遭遇重击时全身筋膜自动分散冲击力降低要害损伤风险。”
他把书合上放在铺板底下,跟绷筋十二法和豁口短刀并排。三样东西,来自三个彼此素不相识的人——末代教头孟三山、神枪堡遗孤樊铁、镖局老卒瘸子李。三个人的东西放在一起,拼成了横炼一脉在尘泥人间最后的一副完整图谱。
他走到院里站桩。铁骨吐纳法的呼吸节奏和五关锁元的筋膜绷紧节奏开始自发同步。吸气时横膈膜下沉眼角收缩喉结下沉腋窝绷紧膝窝锁死;吐气时五关同时松开气血从丹田涌出沿筋膜网往四肢扩散。站着站着夜色里一道极细的声音从枣树枝丫间穿过——那是树梢随风落下的沙沙声,五关锁死后他的体表比平时更敏锐,连枝头抖落的那粒细尘擦过手背都能感应到气压的微小变化。这种感知和那晚在铁匠铺后院屋顶上听风辨位时的瞬间警觉相通,但范围更深更透,像是整个人变成了一张绷紧的蛛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