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黑石县从清早起就飘着细雪,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路面上,还没积住就被行人的鞋底碾成了薄薄的冰壳。西市街口的老孙头拄着拐杖在摊子前吆喝“腊肉便宜了”,旁边卖豆腐的伙计把热豆浆舀进碗里递给过路的守备兵,白汽从碗口升起来,混着雪末子往空中飘。沿街的屋檐下都挂上了红灯笼,映在青石板上的光晕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陈默把沈重山的腰牌挂在腰间,一早就去了东市。他先割了十斤五花肉,又挑了几根筒子骨让肉贩用油纸包好——爹的腿虽然能拄拐走了,但阴天还是酸疼,孙大夫说多喝骨头汤能养。肉贩认得他,死活不肯收钱,说陈义兵上回把计老三赶跑了,东市的保护费再没人敢来收,这十斤肉是他请的。陈默把铜钱搁在案板上,说不行。肉贩知道他的脾气,只好收了。
他在裁缝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铺子里挂着各式各样的成衣和鞋面,最显眼的地方摆了一双绣着红梅的棉布鞋,鞋口滚了一圈灰鼠毛,看起来暖和又结实。掌柜的迎出来说这是今年的新样子,鞋底加了层熟牛皮,雪地里走不进水。陈默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把那双鞋买了下来。掌柜的问他要包吗,他说不用,直接揣进怀里。棉布鞋塞进粗布衣里鼓起一个包,从外面看不出来,但胸口这一块比刚才暖和了些。
他回到家时,陈小草正站在灶房门口踮脚挂腊肉。她穿着一件青布新棉袄,是王主簿送的那匹青布做的,袖口滚了一圈白毛边,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她看见陈默推门进来,嘴张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那包筒子骨,细声说:“爹今天早上自己拄拐走到院门口了,在那棵枣树下站了好一阵。”陈默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只是弯下腰坐到门槛上,把那双红梅棉布鞋从怀里掏出来,往她脚边一放:“给你的。不是鞋样子,是缝好的。”
“这是现成的鞋。”陈小草蹲下看了看,认出鞋面上的红梅绣花和街尾那家裁缝铺门前挂着的样品一模一样,鞋底是熟牛皮的。她把鞋拿起来左右翻看,手指摸着鞋口那道灰鼠毛边来回蹭,蹭完把鞋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哥,这得多少钱。”陈默没答,只是说:“试试合不合脚。”她脱了旧鞋——那双旧鞋的鞋帮已经磨出毛边了——把脚伸进新棉鞋里,踩了踩,前后正合适,鞋底是熟牛皮的,踩在地上沙沙响。她抬头说合适,声音还是小的,但眼睛很亮。
陈老实拄着双拐从正屋里挪出来,靠在门框上,满脸皱纹都挤成了笑。他的断腿现在能拄拐走几步了,虽然走不快,但至少不用整天躺在床上了。他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把那双旧布鞋拿起来,又看了看陈小草脚上那双新鞋,说当年刚成亲那会儿也给他娘买过一双绣花鞋,也是红梅,买回来发现略大了些,他娘没舍得穿,一直搁在柜子里,后来被老鼠咬了个洞。说着说着,老汉把头偏到一边,把手里端着的半碗茶水一口喝完,像喝酒似的。
除夕当天,陈默把院里院外打扫了一遍,用劈好的柴火在院里架了个火盆。陈小草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炖骨头汤、蒸腊肉、包了二十几个饺子,饺子皮是她自己擀的,虽然厚薄不均但一个没破。她把饺子端上桌时特意把陈默面前那碗堆得最高,说是他自己那份皮最厚,别嫌难吃。陈默咬了一口,说好吃。是真的好吃——腌肉的咸香混着野菜的微苦,嚼在嘴里有股扎实的麦香。
陈老实坐在桌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壶黄酒。这壶酒是他去年秋天酿的——他瘸了腿不能下地,只能在家把几斤粗粮发了酵,封进壶里一藏就是几个月。他倒了三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陈默,一碗放在空位上。那是给陈默他娘的。然后他把酒碗端起来,对着那碗没人喝的酒碰了一下,说:“你娘要是看到这顿饭……”没说下去。陈默给他把酒满上。
外面街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黑石县的除夕夜炸开了锅。陈小草捂着耳朵往灶房躲,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陈老实把酒碗里的黄酒一口喝干,放下碗时眼眶微红。
初一一大早,陈默在枣树下站桩。大雪落在他肩头不化,从领口处丝丝冒出白汽,在头顶凝成一小团雾。陈小草端了碗热茶出来,放在他脚边的石墩子上,没叫他,自己裹着棉袄蹲在灶房门口看雪。雪落在歪脖子枣树的枯枝上,落在铁钟的钟口里,落在柴垛最上面那层的断面上,把整个小院盖成一片白。
这是整个冬天最安静的一个早晨。没有拍门叫阵的江湖客,没有分舵的调令,没有镖局的急单。只有雪落声,站桩的呼吸声,和茶碗里飘起来的热气。
年后开春,冯掌柜亲自登门。他穿了件新洗的灰布长衫,袖口还是挽得整整齐齐,但这次没带茶包,只带了一张请帖。请帖是桑皮纸,封口处钤着暗红色的火漆印,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两行字——“开春年宴,铜牛镇总舵。恭候大驾。”落款是赵破山亲笔,字写得很大很硬,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陈默把请帖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揣进怀里,背上早就打好的干粮包,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枣树。枝头冒了新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