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砚城在北地五城中排第三,论繁华不如苍梧,论险要不比横断关,但它有一样东西是其他四城加起来都比不上的——规矩。
城墙高三丈,青砖不是烧出来的,是用铁砂掺了糯米浆一块块夯出来的,刀砍一道白印,斧劈一个浅坑。城门洞上嵌着三颗铁蒺藜,不是装饰,是铁砚城立城时的旧物——当年第一任城守定的规矩:武道城池,文官下轿,武人持牌。没有例外。
陈默站在城门外仰头看了一会儿。
城墙比他想象的低。不是说尺寸,是气势。在苍梧郡城待了几个月,见惯了十几丈高的城楼和飞檐斗拱,再看铁砚城这三丈墙,反倒觉得踏实——这城不是给人看的,是用来扛的。
城门口排着长队。商队、货郎、走江湖的武人,挨个查验证件。轮到陈默时,守城兵丁看了他一眼,伸手。
“腰牌。”
“第一次来。”
兵丁上下打量他。陈默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里别着把没开锋的朴刀,脚上麻鞋磨得起了毛边。这一身打扮在苍梧郡城算体面,在铁砚城只能算勉强能看。
“去武道阁登记。”兵丁往城中央指了指,“十字街口,三层楼,看不见就是你眼瞎。”
陈默没跟他计较。
进城第一步,脚踩在青石板上,感觉就不一样。青牛镇的石板被牛车压得坑坑洼洼,黑石县的街面铺得马虎,苍梧郡城倒是平整,但底下垫的是三合土。铁砚城的石板是整块的青石,厚达半尺,两块之间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有些印子已经磨得发亮,是几百年走出来的。
街两边全是兵器铺。
不是青牛镇那种铁匠铺子,叮叮当当打农具的那种。这里的兵器铺门前摆着成排的长枪、朴刀、铁鞭,兵器架上插着簇新的白蜡杆,铺子里飘出来的不是炭火味,是磨刀石的细磨声和桐油擦兵器杆子的涩味。
一家铺子门口蹲着个老头,正拿油布擦一杆亮银枪,枪缨是正红的马尾,一绺一绺散开像团火。老头头也不抬,嘴里嘟囔:“外来的?买兵器去南街,这儿只修不卖。”
陈默说:“不买,看看。”
老头抬眼瞄了他一下,又低头擦枪:“看吧。看完了去武道阁登记——别乱逛,这城里有宗师,惹急了揍你。”
陈默笑了笑,继续往里走。
十字街口到了。
武道阁三层,不高,但气派。整栋楼用的是铁砚城本地产的铁心木,木纹里嵌着黑色的丝线,阳光一照像铁打的柱子。阁顶挂着两面令旗——黑旗白底,白旗黑字,上面写的是同一个字:“镇”。
令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是铁的,被风吹了几十年也没弯。
楼下排着七八个人,都是来登记的。陈默站到队尾,前面是个背双刀的游侠儿,年纪不大,一脸雀斑,脚上蹬着麂皮靴,靴筒上别着两把短匕。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咧嘴笑:“兄弟,头回来?”
“嗯。”
“我也是。”游侠儿压低声音,“听说这城里规矩多,宗师脾气大,咱们小心点。”
陈默说:“嗯。”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出来。进去的时候多少有点紧张,出来的时候表情各异——有的松一口气,有的脸色发白,有一个甚至扶着门框干呕了两声。
游侠儿咽了口唾沫:“怎么跟见官似的……”
轮到他了。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推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他看了陈默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踉踉跄跄走了。
陈默推门进去。
武道阁一楼是个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老人。
老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握着一支铁笔——笔杆是铁的,笔尖也是铁的,磨得锃亮。他低头写字,头也不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姓名。”
“陈默。”
“籍贯。”
“苦藤村。”
老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陈默这才看清他的脸。老人的脸像一块风干的橘皮,皱纹深得能夹住笔,但眼睛极亮,亮得不像是七八十岁的人该有的光。他盯着陈默看了几息,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胯,最后停在他双手上。
“苦藤村。”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账,“苦藤村在青牛镇南边四十里,十年前闹过饥荒,死了不少人。”
陈默说:“是。”
“你是逃荒出来的?”
“不是。”陈默说,“走出来的。”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铁笔放下,从案头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空白页,笔尖蘸了蘸墨——不是铁笔,换了毛笔。
“来铁砚城做什么?”
“路过。”
“路过?”老人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是什么东西被牵了一下,“铁砚城不是路过的地方。往北是横断山,往南是苍梧郡,往西是荒漠,往东是连绵丘陵。你说你路过,是想去哪儿?”
陈默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这个回答要是换个人说,老人大概已经挥手赶人了。但他没说,只是拿笔在册子上写了六个字——苦藤村,陈默。
写完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息,忽然提起笔,在“陈默”后面加了两个小字:铁骨。
陈默看见了。
那两个字写得很轻,轻到像是在纸上飘着,但笔画极稳,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了一眼——原来铁骨两个字这么轻,轻到一撇一捺就能写完。
老人把册子合上,从案下摸出一块木腰牌推过来。
“木牌,临时身份,有效期三个月。在城里不许私斗,不许夜行,不许冲撞宗师仪仗。犯一条,腰牌没收,赶出城去。犯两条,锁进武道阁地牢,关满三十天再赶出去。犯三条——”老人停了停,“没有犯三条的人。犯两条的时候就跑了。”
陈默接过腰牌。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铁砚·行”三个字,背面是空白的。
“背面留给你自己。”老人说,“刻什么都行,别刻脏话。”
陈默把腰牌挂在腰间,转身要走。
“等等。”老人叫住他。
陈默回头。
老人握着铁笔,笔尖在案面上轻轻点着,咚咚咚,像心跳。他犹豫了一下,说:“头三天别上擂台。先走走,看看,听听。这城里的规矩不只是写在纸上的。”
陈默说:“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游侠儿已经不见了,排队的还剩两个人。他沿着街往北走,边走边看。街两边是各种各样的铺子——药铺、粮行、当铺、车马店,还有一家棺材铺,门口摆着几口白茬棺材,漆还没上,木头的纹路清晰得像地图。
棺材铺对面是个茶馆,门脸不大,但里头的说书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陈默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说书的正讲到“某年某月某日,铁砚城守备率三百死士出城迎战阴潮,无一生还”。茶客们磕着瓜子喝着茶,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他继续往北走。
北城门比南门窄,但更厚实。城门洞两侧各有一排铁桩,桩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他问守城老兵这些铁桩是做什么的,老兵嚼着干饼说:“堵门的。阴潮来了,铁链一拉,城门后面再加一道铁栅。管用不管用另说,至少心里踏实。”
陈默摸摸铁桩。铁桩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老兵瞥了他一眼:“别摸,那上头有阴气残留。摸多了手上长冻疮。”
陈默没缩手。他掌心的气血微微运转,铁桩上的寒意被逼退了半寸。老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干饼咽下去,补了一句:“新来的?去武道阁登记了?”
“登了。”
“那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老兵把干饼渣子拍掉,“这城里不养闲人,但也不欺负老实人。”
陈默把铁桩上的手指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武道阁楼下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那两面令旗。旗子在风里翻卷,黑底白字,白底黑字,都是一个“镇”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公孙白——那老人写“铁骨”两个字时,笔锋里也有这股劲儿。
不是镇压的镇,是镇守的镇。
他继续往前走,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说话快得像崩豆:“住几天?吃什么?几个人?有行李吗?”
“一个人,住三天。”
“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饭,早饭稀粥咸菜,晚饭炖菜馒头。中午自己在外头吃。”妇人接过铜钱,递给他一把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窗户朝北,能看见城墙。”
陈默上楼,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条凳,床头墙上钉着一根铁钉,钉上挂着一盏油灯。他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
远处是铁砚城的北城墙,城墙外面是灰蒙蒙的荒野,荒野尽头是横断山脉的模糊轮廓。
他看了很久。
三天后有人往他住处递了擂帖。擂帖是城北开山武馆二师兄罗猛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直接——“久闻阁下铁骨之名,特备薄茶,请移步擂台指教一二。”
陈默拿着擂帖在窗户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帖子折好塞进怀里。
他想起公孙白说的话——“头三天别上擂台。”
第四天,他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