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武道阁的规矩

    陈默在客栈住了三天,每天日出出门,日落而归。

    第一天他走遍了铁砚城四条主街和十七条小巷,记下了每一家铁匠铺、药铺和武馆的位置。第二天他蹲在北城门口看了一整天的出入人流,数清楚了城里大致有多少武人、多少商贩、多少普通人。第三天他坐在武道阁对面的茶摊上喝了半天的茶,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登记的人,看他们进去时的表情和出来时的表情。

    三天下来他得出一个结论:铁砚城不养闲人,但也不欺负老实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碰那条线,没人会找你麻烦。

    第四天一早,他拿着罗猛的擂帖去了武道阁。

    推门进去的时候,公孙白还是坐在那张长案后面,手里的铁笔换成了毛笔,正在抄一本泛黄的旧册子。他头也没抬:“腰牌带了?”

    陈默把木腰牌放在案上。

    公孙白瞥了一眼,又看见他手里的擂帖,放下笔拿起来翻了翻。擂帖是用宣纸写的,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开山武馆的印章。

    “罗猛。”公孙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开山武馆二师兄,外功大成,使一柄三十六斤开山斧。去年在擂台上连赢过七场,后来被大师兄牛大力三招打下台。”

    陈默没说话。

    公孙白把擂帖还给他,从案下摸出一枚铁腰牌推到面前。

    “换这个。”公孙白说,“木牌是给过路客商的,你既然要上擂台,就换成铁牌。铁牌可以在城里任何一座擂台自由挑战,但有一条——输了不能赖,赢了下台就走,不许嘲讽,不许补刀。”

    陈默拿起铁腰牌。牌面比木牌小一圈,但沉得多,正面刻着“铁砚·武”三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胜不骄,败不馁。”

    他把木腰牌推回去,铁腰牌挂在腰间。

    公孙白看着他挂好腰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城里擂台是规矩——但和青牛黑石不同。打赢了有声望,打过了线会引来你不想惹的人。”

    陈默问:“什么叫过了线?”

    公孙白拿起铁笔,笔尖在案面上轻轻一点:“打死人。”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陈默听出了分量。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公孙白又叫住他:“等等。”

    陈默回头。

    公孙白从案头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铁砚城简易地图,标注了七座擂台的位置。他用铁笔点了点其中三个红圈:“这三座是外城擂台,给外来武人用的。罗猛约的是城北那座,规矩少,但围观的人嘴杂。你自己掂量。”

    陈默接过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城北擂台设在开山武馆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台子不大,三尺高,台面铺着寸许厚的硬木木板,四角各立一根铁柱,柱上挂着铜锣。

    陈默到的时候台下已经围了四五十号人。开山武馆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褂,站成两排给擂台的“主场”撑场面。看热闹的有过往的行人、街边的商贩、几个背着兵器的游侠儿,甚至还有一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老头。

    罗猛站在擂台中央,正把一柄开山斧从布套里抽出来。

    斧头不小,斧面有锅盖大,刃口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斧柄是铁梨木的,缠着防滑的麻绳,尾端镶了一颗铜钉。罗猛单手提着斧头在手里转了一圈,三十六斤的份量在他手里像玩具。

    台下有人喊:“罗师兄威武!”

    罗猛笑了笑,目光扫过台下,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他喊了一声。

    陈默从人群里走出来,没走台阶,单手一撑台面翻身上去,落地时脚下几乎没有声音。台下有人“咦”了一声——三尺高的台子,普通人翻上去多少会有点动静,他翻得像踩棉花。

    罗猛上下打量他。陈默这一身打扮实在不起眼——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里别着把没开锋的朴刀,脚上麻鞋磨得起了毛边。体格倒是结实,但看起来也就是个练过几年把式的庄稼汉。

    “你就是那个从苦藤村来的?”罗猛把斧头扛在肩上,语气算不上不敬,但也没多少重视,“公孙白老爷子在你名字后面写了‘铁骨’两个字,我问你,‘铁骨’是什么境界?”

    陈默说:“站出来的。”

    罗猛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行,站出来的。那咱们就站一站。”

    他向台下的一名武馆弟子使了个眼色,弟子拿起锣槌敲了一下铜锣——“当”的一声,擂台挑战正式开始。

    罗猛没有急着出斧,先绕着陈默走了半圈。他的步法很稳,脚掌落地时整个人重心下沉,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这是外功大成者的典型打法——不靠花哨,靠的是扎实的底盘和千锤百炼的力道。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连架势都没摆,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台下有人嘀咕:“这人是来挨打的吧?”

    罗猛也被他这副不设防的样子弄得有点犹豫,但铜锣已经敲了,不打不行。他深吸一口气,右臂发力,开山斧带着风声劈了下来——不是虚招,是实打实的一斧,直奔陈默左肩。

    这一斧的力道,足以劈碎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

    陈默没躲。

    斧刃砍在他左肩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砍在一口铁钟上。罗猛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右臂麻了半边,低头一看——斧刃崩了一道口子,豁口有指甲盖大。

    台下安静了一瞬。

    罗猛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斧头,又看看陈默的肩膀。那件半旧的短褐被砍出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皮肤——连个红印都没有。

    “你……”罗猛话没说完,第二斧已经本能地挥了出去。

    这一斧平砍,目标是陈默的腰肋。罗猛加了十二分的力道,斧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呼呼的风声砍了过去。斧面撞在陈默腰侧,发出一声更沉闷的响动——这次不是铁钟,是撞墙。

    斧杆弯了。

    不是裂了,是弯了。铁梨木的斧杆被震出一个明显的弧度,麻绳崩断了好几圈,罗猛的双手虎口全部震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台下彻底安静了,连卖糖葫芦的老头都停下了吆喝。

    罗猛咬着牙,第三斧横扫而出,直奔陈默膝盖。这一斧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斧刃贴着台面扫过去,若是砍中,别说人的膝盖,就算是一根铁柱也能砍出凹痕。

    陈默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脚,不紧不慢地踩在斧面上,脚掌落下的瞬间,三十六斤的开山斧加上罗猛全身的力道被硬生生踩停。斧刃嵌进台面的硬木里,木板碎裂,木屑四溅。然后他脚掌往下一压——

    斧面碎了。

    不是裂,是碎。铁质的斧面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薄冰,碎成了七八块,散落在擂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地。

    罗猛双手握着只剩半截的斧柄,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台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台上的人听见。

    “这人没内功……”

    “没内功能把斧面踩碎?你踩一个试试?”

    “不是,你仔细看,他身上确实没有真气波动。纯外功,硬扛的。”

    “纯外功能把铁斧踩碎?”

    “你管它能不能,反正碎了。”

    “我的天……”

    “但皮是铁的。”

    这句话说完,台下又安静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个结论。然后议论声更大了,但没有人喝彩,没有人鼓掌,所有人看陈默的眼神都变了——不是看一个打赢了擂台的挑战者,而是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罗猛把半截斧柄扔在台上,朝陈默抱了抱拳,苦笑着说:“你这一身,我打不动。”说完跳下擂台,头也不回地走进武馆。几个开山武馆的弟子连忙跟上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散还是该留。

    陈默弯腰把碎斧面从台面上捡起来,一块块码好放在擂台边。

    他跳下擂台,走向街对面的茶摊。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跟上来,举着一串糖葫芦问他:“小哥,来一串?甜的,压惊。”

    陈默看了他一眼,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串。

    他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但他面无表情地把整串吃完了,把竹签子插在茶摊的桌缝里,起身往回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陈默走在回客栈的巷子里。

    铁砚城没有宵禁,但入夜之后街上的人就少了。巷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光线从纸糊的灯笼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走得不快,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走到巷子中段时,他停了下来。

    前面十步外的黑暗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轮廓——肩宽至少有常人一倍半,双臂垂在身侧像两根铁柱,整个人堵在巷子里把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陈默没有后退,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竹签子扔进路边的阴沟里。

    那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不高,但极沉,像是有人拿闷锤在铁砧上敲了一下:“能踩碎罗猛的斧面——跟我走一趟。”

    陈默问:“去哪儿?”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毛粗得像两把刷子,颧骨高耸,下颌宽大。他比陈默高出半个头,身上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紧的,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筋虬结,像盘在树上的老藤。

    他手里没拿兵器。不是忘了拿,是不需要拿——他的拳头就是兵器。

    “开山武馆。”他说,“大师兄,牛大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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