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霜渚那一剑终究没试成。
不是陈默不接,是铁匠铺里走出个驼背老头,拎着一把烧红的火钳,朝宋霜渚挥了挥:“女娃子,要打架去擂台,别堵我门口。”
宋霜渚看了老头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收了剑,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改天。”
陈默目送她的月白剑袍消失在街角,转身看向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矮个,驼背,满脸褶子,手背上全是烫伤留下的旧疤,有些疤叠着疤,皮肤皱得像老树皮。他手里那把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铁坯在空气里嗤嗤冒着白烟。
“你是打铁的?”老头问陈默。
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封上写着“鲁老爷子亲启”六个字,是老铁头的笔迹。老头用火钳夹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把火钳往旁边水桶里一插,嗤的一声白雾腾起,他接过信封撕开,掏出信纸眯着眼看了起来。
老铁头的信写得短,就几行字——
“鲁老哥,这孩子在我这儿打过铁,锤法有底子。人老实,能吃苦。你看着用。老铁。”
老头把信折好揣进兜里,重新打量陈默。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手臂,最后停在他手上。
“跟我来。”老头说。
城东半条街都是铁匠铺。
陈默跟着老头往里走,一路经过大大小小十八家铺子,每家铺子门口都堆着成山的铁料和煤块,炉火烧得通红,打铁声此起彼伏——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像敲钟,有的像擂鼓。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和铁锈味,热浪从每一家铺子里涌出来,把整条街蒸得像个大笼屉。
老头一路走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
“鲁师傅,今儿个的料送到了,您看看?”
“鲁爷,昨晚那批刀条淬好了,您过过眼?”
“老爷子,后院那口井又枯了,得找人淘淘——”
老头一律不搭理,背着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个巡视领地的老狮子。
走到街尾最大的一家铺子前,他停下来。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鲁家铁匠行”五个字,字是用铁水浇的,嵌在木匾里锈迹斑斑。
老头推门进去,陈默跟在后头。
铺子里比外面更热。三座炉子同时烧着,炉火映得墙壁都是红的。几个学徒光着膀子在打铁,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落到地上嗤的一声蒸发干净。
老头走到最里头一座炉子前,指着一块铁坯说:“打。”
陈默看了看那块铁坯。不大,巴掌长,两指宽,是打剑坯的料。他从墙上取下一柄锤子掂了掂——锤头比老铁头铺子里的重了三成,锤柄缠着旧布条,布条被汗浸得发黑。
他站在铁砧前,把铁坯放进炉里烧。
火候到了,他夹出铁坯,第一锤落下。
“当——”
这一锤不重,但稳。锤头落在铁坯上,铁坯被压扁一层,火星溅出来像炸开的烟花。第二锤紧跟着落下,第三锤,第四锤——
叠浪锤法。
每一锤的力道都叠加在上一锤的余劲上,九锤打完,铁坯已经被打成了剑坯的形状。陈默把剑坯夹起来插进冷水里,嗤的一声白雾升腾,水花溅了一地。
他把剑坯从水里捞出来,递给老头。
老头没接,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钳夹住剑坯,举到眼前慢慢看。剑坯表面灰黑,灰黑下面透出一层暗沉沉的铁光。他用铁钳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然后伸出食指,沿着剑脊从柄端摸到剑尖,再从剑尖摸回柄端。
摸了三遍。
放下剑坯,老头看着陈默,说了第一句话:“你不是学打铁的。”
陈默没否认。
“你是练打人的。”老头把铁钳扔回铁砧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这锤法不是打铁的路子,是打人的路子。九叠劲,一锤叠一锤,最后一下能把铁坯里的杂质震出来——这是用在人身上的招,不是用在铁上的。”
陈默说:“在老铁头那儿学的。”
“老铁头那点手艺我清楚。”老头哼了一声,“他能教你九叠劲,教不了你打成这样。你手上这活,是打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
陈默没再说话。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纹在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来,像干裂的土地里渗出了水。
“留这儿干活。”老头说,“互相学。”
学徒们给陈默腾出一间后院的下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窗户纸破了一个洞,能看见后院墙角那面墙。
墙是用铁水浇铸的。
不是整面墙,是墙面上用铁水浇铸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大,有些名字小,有些写得工整,有些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已经被铁锈盖住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笔画。
陈默走近了看。
最上面一行,字最大,浇铸的时候铁水用得最多——“鲁大锤”。下面一行小字:从业六十年,打铁三万六千件。
往下看,是“鲁二锤”“鲁三锤”“鲁铁匠”“鲁铁山”……一排排名字,有的是师徒传承,有的是同门师兄弟,还有一些名字旁边注了年份,最早的一个能追溯到一百二十年前。
在这些名字的最下面,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行很小的字——“鲁小锤”。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刻的。但铁水浇得极深,笔画里填满了暗沉沉的铁锈,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陈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旁边一个学徒端着水盆走过来,看他蹲在墙边,说:“那是鲁老爷子当年当学徒时刻的。他真名叫鲁铁柱,小名小锤。”
陈默问:“能刻吗?”
学徒愣了一下:“刻什么?”
陈默没回答。他在墙角找了块空位置——不大,巴掌宽,刚好够刻两个字。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铁砂石,在墙上慢慢刻起来。
铁砂石划在铁水浇铸的墙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学徒端着水盆站在旁边看,看着他把第一个字刻完,又看着他把第二个字刻完,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转身跑进铺子里叫老头。
老头出来的时候,陈默已经刻完了。
两个字——“陈默”。
字不大,笔画也不工整,但刻得很深。铁砂石磨秃了两块,食指磨出了一道血痕,但那两个字嵌在铁水里,和旁边那些名字一样沉。
老头站在墙边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铺子。过了一会儿,学徒听见铺子里传来打铁的声音——比平时更重,更密,像在敲一口钟。
傍晚收工,老头留陈默吃晚饭。
饭是糙米饭,菜是一盆炖白菜,加了几块咸肉。学徒们围着一张破桌子狼吞虎咽,筷子碰碗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老头坐在主位,吃得很慢,把米饭一粒一粒送进嘴里,嚼很久才咽。
吃完饭,老头把陈默叫到后院。
月亮刚升起来,清光洒在铁水墙上,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银灰色。老头背着手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名字,忽然开口:“这墙上有我爷爷、我爹、我叔伯、我哥。还有我两个徒弟,死在横断山里。”
陈默没接话。
老头转过身看着他:“你锤法里的九叠劲,到第九下的时候力道最猛,但也最伤手。我刚才看你打剑坯,第九锤落下的时候,你小臂上的青筋暴了一瞬。”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你这九叠劲若加到二十叠——”老头顿了顿,“自己的骨头受得了吗?”
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墙上的名字时明时暗。
陈默没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