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铁砚城变成了一台全力运转的战争机器。
秦铁山说话算话,开山武馆出了三十名重兵器弟子,不是二十。这三十人是从全馆三百多人里挑出来的,每人至少外功大成,能使三十斤以上的重兵器。秦铁山亲自带队,牛大力和罗猛分列左右。三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像三根铁桩。
柳轻尘也加了码。流云剑馆出了十五名剑手,不是十名。这十五人不是剑馆里剑法最好的,而是箭法最好的——柳轻尘说破邪箭不是谁都能射的,得有内功底子,能把真气附在箭上,否则射出去跟普通箭没区别。柳青青和宋霜渚都在其中,两人腰间各挂一壶破邪箭,箭簇淬了银粉和朱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陈默被编入“硬抗前排”。
公孙白给他讲这个编制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万一阴卒冲出来,你和秦铁山顶最前面。秦铁山从左路打,你从右路打。中间留一道口子,让流云剑馆的剑手从口子里射箭。”
陈默问:“口子多大?”
公孙白说:“一丈。刚好够两个人并排。”
陈默没再问了。他听懂了——那道口子不是留给阴卒的,是留给自己的。他要站在口子右翼,把冲过来的阴卒往左路赶,让秦铁山从左侧截击,同时给中间的剑手留出射界。这个位置对防御的要求极高,因为他要同时承受来自正面和侧面的双重冲击。
公孙白把这个位置给他,不是试探,是信任。
全城的铁匠铺都接到了命令——日夜赶制铁蒺藜、拒马、加固城门铁板。
铁蒺藜是撒在地上的,四根尖刺,不管怎么扔都有一根朝上。马踩上去蹄子扎穿,人踩上去脚掌钉穿。铁砚城的铁匠们三天之内赶制了五千多枚铁蒺藜,装了一辆牛车,拉到北城门堆放。
拒马是用粗木桩钉成的十字架,木桩前端削尖,涂了桐油和松脂,火一点就着。拒马摆在北城门外五十步的地方,一排排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插的尖刺林。守城的老兵说这东西挡不住阴卒,但能拖时间——阴卒踩上拒马会被扎穿脚掌,虽然它们不疼,但会绊倒,绊倒一个就能堵住后面一串。
城门铁板是最费工夫的。北城门原本包了一层铁皮,但年头久了,铁皮锈得千疮百孔。铁匠们要重新包一层,用的不是铁皮,是铁板——半寸厚的熟铁板,一块一块铆在城门上,铆钉打得密密麻麻,从外面看像一块巨大的铁疙瘩。
鲁老亲自掌锤。
他没去北城门,而是留在鲁家铁匠行。整条街的铁匠铺都在赶工,炉火昼夜不息,打铁声从早响到晚,响得整条街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鲁老不接别的活,只做一件事——把陈默的护心镜重新熔进皮甲。
那块百炼钢护心镜原本已经嵌在皮甲里了,但鲁老不满意。
“那天我嵌得太急,钢纹没对齐。”鲁老把皮甲翻过来,指着护心镜背面的钢纹,“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处纹路是断的。断了的钢纹承不住力,被重击会从这里裂开。”
陈默低头看。鲁老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铁锈。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护心镜背面细细地摩挲着,把每一条钢纹都摸了一遍,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重来。”鲁老说。
他把护心镜从皮甲上拆下来,放进炉里重新烧。护心镜在炉火里慢慢变红,钢纹在高温下重新流动,一圈一圈像水的涟漪。鲁老盯着炉火,脸上的褶子被火光映得通红,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汗水。
烧到火候,他用铁钳夹出护心镜,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锤都落在钢纹的断点上,锤头落下的时候,钢纹被重新接上,断点处迸出一串火星。鲁老的锤法不像陈默那样一锤叠一锤,他的锤法是稳,稳到每一锤的力道都一模一样,像是用秤称过的。
锤了九下,钢纹接上了。
鲁老把护心镜重新嵌进皮甲,这次嵌得更深——钢纹的边缘渗进皮革的纤维里,冷却之后,镜面和皮甲完全融为一体,连缝隙都看不见了。
他把皮甲翻过来,用拇指按了按护心镜背面,镜面纹丝不动。
“行了。”鲁老把皮甲递给陈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是我们这行的脸面。别碎。”
陈默接过皮甲,穿在身上。护心镜贴在胸口,还带着炉火的余温,温热透过皮肤渗进胸腔,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摸了摸镜面。钢纹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树的年轮,又像水面的涟漪。九十三层,差七层到百炼。鲁老打了大半辈子铁,叠了九十三层钢纹,把这块护心镜熔进了他的皮甲里。
陈默想起老铁头的酒壶。
在青牛镇的时候,老铁头每晚收工后留半壶黄酒在铁砧上。那酒是劣质的,苦,涩,喝下去烧心。但老铁头留了,他就喝。喝完之后把酒壶放回铁砧,酒壶底下压着一块铁锭,锭上打了三个字——“老铁赠”。
那只酒壶他带到了黑石县,又从黑石县带到了苍梧郡城,现在留在苍梧郡城横炼总会的石室里,和那些铁碑腰牌放在一起。
老铁头、鲁老,还有瘸子李、老孟头、樊铁、石千斤——这些老人,一个一个,像接力一样,把铁递到他手里。老铁头给了他一壶酒和一块铁锭,瘸子李给了他卸骨手和听风辨位,老孟头给了他绷筋十二法和铁裆功,樊铁给了他横炼铁布衫和那个拳印,石千斤给了他九龙桩和铁碑腰牌。
现在鲁老给了他一块护心镜。
这些铁加在一起,够打一柄什么兵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铁现在都穿在他身上,长在他骨头里。
铁该上城墙了。
十一月十五,夜。
陈默站在北城墙上。
他穿着鲁老熔了护心镜的皮甲,腰间别着公孙白的铁笔,背上背着从苍梧郡城带来的阴铁重刀。刀没开锋,但够重,够硬,砸在阴卒身上跟砸石头一样。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一个瞭望哨,每个哨位配一面铜锣、三支火把、一柄强弩。守兵们站在垛口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北边的黑暗。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整个北城墙像一堵沉默的铁墙,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
陈默站在最前面的垛口后面,旁边是秦铁山。
秦铁山穿着一身铁甲,甲片是熟铁打的,一片一片用皮绳串起来,穿在身上像一口移动的铁锅。他手里提着一柄熟铜棍,棍身有鸡蛋粗,长度到他下巴,少说也有六七十斤。他把铜棍杵在地上,双手叠在棍头上,望着北边。
“怕不怕?”秦铁山忽然开口。
陈默说:“不怕。”
秦铁山哼了一声:“不怕是假的。老子打过四次阴潮,每次都怕。但怕归怕,该上还是得上。”
他顿了一下,用下巴朝北边努了努:“你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吗?”
陈默说:“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秦铁山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荒诞的事,“打了四次,没见过。每次都是黑夜,雾太大,看不清。就知道它们有手有脚,会跑会跳,打到身上会疼。但长什么样——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许看不见更好。看见了,反而下不去手。”
陈默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垛口,望向北边的黑暗。
风从北边来。
今晚的风比前几天更冷,冷得不正常。十一月的天,虽然有冬意,但不该冷成这样。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不是铁锈味,是一股凉到骨头里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肉泡在冰水里。
他深吸了一口,肺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碎冰。
风里有颜色。
陈默眯起眼睛,仔细看。不是错觉——风里确实带着淡淡的灰色,像有人在北边的黑暗中点了一炉炭,烟从炉子里飘出来,被风吹到了城墙上。那灰色不是雾,不是烟,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存在。
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但手伸进那片灰色里的瞬间,皮肤微微发紧,毛孔自动闭合——不漏境的本能在警告他:这东西不对。
秦铁山也感觉到了。他把熟铜棍从地上拔起来,棍头的铜锈被风吹掉了一层,露出底下黄灿灿的铜色。
“来了。”秦铁山说,声音不高,但城墙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话音刚落,城头守兵大喊——
“北门外三里——有东西在动!”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看向北边。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片。它们没有火把,没有灯,但它们的轮廓在黑暗中比黑夜更黑,像一片墨色的潮水从北边涌来。
风更大了。灰色更浓了。
陈默把手按在刀柄上,刀没出鞘,但他能感觉到刀身在他掌下微微震颤。不是怕,是兴奋——阴铁重刀对阴气的反应比人更敏感,它闻到了猎物的味道。
他摸了摸胸口的护心镜,镜面冰凉,钢纹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鲁老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你是我们这行的脸面。别碎。”
不会碎的。
陈默抬起头,望向那片涌来的黑色潮水,握紧了刀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