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西边的山头上压着一大片火烧云,橙红橙红的,映得整条官道都泛着一层暖光。
鸟儿归林,虫声渐起。
远处山影憧憧,像是有人拿墨笔在天边抹了几道。
就在这时,陆欢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往山坳里一指:
“那里有烟!”
沈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远处山坳的树丛掩映之间,有一缕细细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分外显眼。
“走吧,过去看看。”沈回道。
两人便离了官道,往那山坳里走去。
山路不好走,杂草长得齐腰深,脚下全是碎石子。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转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山坳里,竟有一家邸店。
说是邸店,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篱笆墙。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头写着“聚贤客栈”四个字,字迹潦草,更像是画上去的。
房子看起来是新建不久的模样,墙上的泥坯还没完全干透,窗户纸也是簇新的。
院子里堆着些木料和瓦片,一架梯子斜靠在檐下,倒像是还在修缮之中。
沈回带着陆欢走上前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将满屋的影子都晃得东倒西歪。
屋里只摆着三四张方桌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盖着一块红布。
倒也算收拾得齐整,只是没有半个客人。
店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男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褐,正蹲在角落里修理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椅子。
另一个是女人,年纪与那男人相仿,面容还算清秀,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正在柜台后面擦着一摞碗。
听见门响,那男人抬头看过来。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白发道士,和一个小姑娘,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放下手里的锤子,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在沈回身上打量了一圈,又看了看陆欢,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警惕。
“两位……”
他迟疑了一下,拱了拱手:“有何贵干?”
沈回环顾了一圈堂屋,神色不变:
“这不是一家邸店么?”
那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女人放下手里的碗,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站在男人身旁。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男人才转回头来,脸上的警惕收了几分,露出一个笑来。
“是,是邸店。”
他搓了搓手:“道长是打尖还是住店?”
沈回道:“拿些吃食,再住上一晚。”
那男人连忙点头,转身对女人道:“快去做几个菜来。”
又对沈回赔笑道:“两位请坐,请坐。”
沈回和陆欢便拣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桌上铺着一块粗蓝布,布上还带着叠痕,显然是新铺上去的。
陆欢拿手指在布面上画着圈圈,眼睛却不住地四处打量。
沈回随口问道:“怎么把店开在这地方?平日里可有客人?”
那男人正弯腰拾起地上的锤子和木楔,闻言叹了口气:
“不瞒道长,实在是世道艰难。”
他将手里的活计搁在一旁,拖了条长凳坐下来,脸上满是愁苦:
“我原本在官道边上开了个小店,倒也还能糊口。可叛军来了一遭,又去了,朝廷又来了一遭,又去了。两边都来店里白吃白喝,临了还砸了东西。”
“几番下来,小的赔了个底朝天,实在没办法,便想着在这山坳里寻个僻静处,重新支个摊子,好歹混口饭吃。”
沈回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店大概率是没有朝廷颁发的行帖的。
所谓行帖,便是官府发给店家准许经营邸店的凭证,相当于营业执照。
要办下这张纸来,须得有本地保人作保,须得缴纳帖税,须得每年到衙门画押验帖,缺一不可。
没有行帖便擅自开店的,便是“黑店”。
世人说起黑店,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杀人越货,谋财害命。
其实黑店也分为两种。
一种是黑社会的黑,卖的是人肉包子,砍的是过路客商。
而还有一种黑店,黑不在心肠,黑在户籍。
无证无照,没在官府备案,便见不得光。
此二者倒也并非毫无关联。
正经的邸店,店主有名有姓,保人知根知底,出了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而那无证无照的私店,来路不明,身份不清,官府查不到底细,自然也就容易藏污纳垢,逐渐演变成“犯罪窝点”。
陆欢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她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
“把店开在路边和开在这里,有什么不一样么?”
那男人本已重新拿起锤子准备继续修椅子,闻言笑了笑,抬起头来道:
“小姑娘,这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赚的钱有差别,花的钱也有差别。”
陆欢来了兴趣,歪着脑袋问:“怎么说?”
那男人倒是个爱说话的,一边用锤子敲打着榫头,一边解释道:
“赚的不一样,自然是说官道边上人来人往,客人多,赚的便多些。这山坳里,十天半个月也未必碰上一拨客人。就像您二位,还是这个月头一遭呢。”
他顿了顿,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
“至于花的不一样么……官道边上开店,店帖要银子,找保人要银子,每年到衙门盖印要银子,住税要银子,还有那衙门的常例钱……”
“逢年过节要给,新官上任要给,衙门里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要给。若是少交一样,便不得安生。可在这山沟沟里么……”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正说话间,那女人从后厨端了饭菜出来。
她将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搓了搓围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荒山野岭的,比不得城里,菜色简陋,二位莫要嫌弃。”
桌上摆了三样菜。
一碗腌萝卜条,切得粗细不一的萝卜条在粗陶碗里码着,上头撒了几粒花椒,倒还算清爽。
一碟炒腊肉,腊肉切得薄薄的,和蒜苗一同炒了,油汪汪的,闻着倒挺香。
一盆野菜汤,汤色碧绿,上头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外加两碗糙米饭,米粒发黄,还带着不少谷壳,却也蒸得热腾腾的。
竹篮里还摞着四五个杂粮饼子,颜色发黄,掺了麦麸,每个饼子不过巴掌大小。
这便是全部了。
陆欢看了看桌上那几样菜,又看了看沈回。
她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小声问了一句:
“可以吃吗?”
沈回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遍。
目光从萝卜条移到炒腊肉上,又从炒腊肉移到那碟酱豆子上,最后落在了那盆野菜汤上。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